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
三月底了,山里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陈怀先骑车路过临街那排铺面时,注意到好几家关了大半年的门脸开始重新粉刷墙壁了。油漆味儿混在风里飘过来,刺鼻,但陈怀先觉得这味儿还挺顺鼻。
活气回来了。
他把车靠在路边,给方陶发了条消息: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方陶回得很快:起来了,上周进了一批新货,两天卖空了。我都没反应过来。
陈怀先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揣回去,站了一会儿。
去年这时候,方陶发消息的语气是另一种,货压仓里,打折都没人看,你说怎么办。
陈怀先当时也没什么好主意,两个人互相倒了半天苦水,最后他说:熬着,熬完这段就行了。
方陶回:行,那就熬。
现在看来,熬过去了。
“山间来信”的季度总结会定在一个周三下午,地点是市区那头的办公楼,陈怀先没去,他跟这个不沾边,但何静香走之前在门口穿外套,说了一句:“晚上可能回来晚,不用等我吃饭。”
“几点?”
“不确定,看会开多久。”
陈怀先把茶杯递给她,“路上喝,暖胃。”
何静香顿了一下,接过去,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出了巷子,消在拐角处,然后低头把鞋穿好,去开铺子了。
铺子定在一条老街上,不大,二十多平,卖本地山货和一些手工制品,牌子陈怀先自己写的,笔力有限,但何静香看了说“还行”,那就还行。
开张到现在两个多月,客流慢慢稳住了,回头客比新客多,这让陈怀先觉得方向对了。
他不急。
下午两点,何静香到会议室时,人基本到齐了。
财务总监苏明在角落翻报告,见她进来,把椅子往里挪了挪,腾出位置,低头继续翻。
副总裁林浚坐在对面,跟旁边的渠道负责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表情是放松的。
何静香扫了一圈,在主位坐下,把茶杯搁上去,“开始吧。”
财务数据先出来。
苏明站起来,把屏幕上的折线图往前拉了一格,“去年下半年到今年一季度,整体营收环比连续四个月正增长,其中三月份的渠道销售额创了近两年单月新高。”
他顿了一下。
“复合毛利率比去年同期提高了3.2个百分点,原因是高端产品线占比扩大了。”
会议室里没有说话声,但那种气氛不一样了,跟去年不一样,去年坐在这里,每个人脸上都有那种撑着的感觉,明明在听数字,眼神却有点飘,像是在心里默默算自己还能撑几个月。
现在不是了。
苏明说到后半段,语速都快了两分,人也没绷着,说到某个数据甚至顺手点了两下屏幕,“这里,这个渠道上周单日出货量,我以为系统报错了,后来对了两遍才确认,确实是这个数。”
渠道负责人在对面轻笑了一声,“我也以为报错了。”
有人跟着笑起来。
何静香没笑,手搭在桌上,食指轻轻点了一下,“继续。”
数据继续往下放,各条产品线逐一过,何静香听得仔细,偶尔打断问一句,问的都很细,某个地区的退货率为什么没有跟着整体下降,某条线为什么高端品走量上去了但中端品没有跟上,销售渠道的结构有没有在一季度做过主动调整。
林浚答了几个,有一个答得不够准,往后退了半步,“这个我需要回去再核一下数据。”
“下周给我。”
“好。”
她不是那种往那儿一坐、数字好看就陪着大家高兴的人。
这一点整个团队都清楚,也都习惯了。
散会那一段,何静香留在会议室,把桌上那份报告翻回到前几页,标了几个地方,用的是红笔,笔迹不多,但每一处都戳得准。
去年寒冬那段时间,外头很多同行在砍成本,砍研发,砍品控团队,砍得越狠的,现在回暖的声音反而最小。
不是没有道理。
她当时开过一次内部会,说的那些话现在还有人记着,她自己都快忘了,但今天总结会上,林浚引用了那句话,大概意思是:冬天不是用来缩的,冬天是用来修房子的,等春天来了,房子修好的人才能住进去。
她记得自己说过,但没想到被人记住了。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不是不好,就是奇怪,她说话一向是说完就算,不惦记别人有没有听进去,自己信的事就做,不信的就不做,就这样。
红笔在最后一页的利润数字旁边停了一下,她没圈,把笔盖拧上,把报告合起来。
出去的时候,苏明在走廊上候着,见她出来,凑上来两步,声音压低,“何总。”
“怎么了。”
“这个季度的利润,”他往旁边扫了一眼,确认没别人,才接着说,“已经把去年亏的全补回来了。”
何静香脚步没停。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头,楼道里有人影走动,脚步声混在一起,苏明跟了她两步,等着她回话。
她没有立刻说话。
就是那个瞬间,嘴角那里动了一下,很轻,像是风吹过去,自己都没察觉,但那个弧度真实存在过。
“嗯,”她说,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盯好下季度,别松劲。”
苏明低头,“明白。”
电梯门开了,她进去,门合上,整个人消在里头。
苏明站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回走,脸上表情比进去开会之前松了不少。
何总嘴角弯了一下,那就是真的没问题了。
车停在楼下,司机已经等着了,何静香上车,把报告搁在旁边,靠回去,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路灯开始亮,天还没全暗,蓝灰色,城市这时候有种奇特的颜色,不深也不浅,悬在那里。
她想到一件事。
铺子。
陈怀先那个铺子,开了两个多月,她去过一次,就一次,那次是他去进货,她正好路过,进去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茶,没多待。
陈怀先当时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选址还行,动线有点浪费,货架靠西那面可以再利用一下。
他记下来了,第二周那面墙就挂了几样手工的东西,卖得不错。
她倒没有替他高兴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人听进去的事,他会做,做了就当真做,不糊弄。
这挺难得。
手机震了一下,陈怀先发来的消息:今天天气不错,我收摊早,买了菜,等你回来。
后面没有别的,就这一句。
何静香看着这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没有立刻回。
车里安静,路灯一根一根从车窗掠过去,她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回:快了。
两个字,发出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车拐上了回去那条路,路边有几家店还亮着灯,卖吃食的,小推车,也有花。
春天确实来了。
她没有感叹,就是看着那些灯,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把报告最后那页重新翻开,那行利润数字静静印在纸上,黑白的,分明。
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