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那几家平台的合同都婉拒了。
经纪人急得给她发了七八条语音,最后一条语气已经不太好看,大意是机不可失,错过这个窗口期,下次就没有了。
林薇听完,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她在自己租的那个小工作室里,桌上摊着一张手写的东西,几列字,东一条西一条,有些划掉了,有些画了圈。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种蘑菇的女人。
写完停了一下,自己先笑了。
这名字她想了三天,翻来覆去,最后发现还是这个最对。
没什么诗意,也不故弄玄虚,就是那个人、那件事,搁在那里。
何静香接到林薇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大棚里第三排菌棒那里,拿手电筒照一个发白的菌包,怀疑是有哪里通风没做好。
“妈。”
“等一下。”
她把那个菌包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实有一小块发灰,摘下手套,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把手机重新拿到耳边。
“说吧。”
林薇那头顿了一下,“我把那几个邀约都拒掉了。”
何静香站起来,往大棚口走,“嗯。”
“我想做一个自己的项目。”
“嗯。”
“妈,你能不能别光嗯。”
“你接着说,我在听。”
林薇说,我想拍你。
何静香走到大棚口,外头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她扶了一下帽子,想了两秒,“拍我有什么好看的,一个种蘑菇的中年妇女。”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自谦,就是陈述。
“妈,”林薇说,“你不觉得你的人生很传奇吗?”
何静香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发灰的菌包,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觉得,我只是运气好,每一步都踩在了点上。”
林薇沉默了一秒,“那不是运气,是你每一步都没有退。”
这句话从电话里过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加工,就那么说出来。
何静香没回话,把那个菌包扔进旁边的废料桶,看了一眼大棚里整排的架子,没有吭声。
好一会儿才说:“你要拍,就拍,别耽误我干活。”
林薇在那头笑出来,那个笑声很轻,但听得出来是真高兴。
何静香挂掉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站在大棚口吹了一会儿风,又拿起手电筒,折回去检查第三排的通风管。
陈怀先是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件事的。
何静香在厨房煮粥,随口提了一句,“林薇要来拍我,大概拍一年,断断续续的。”
陈怀先端着杯子,动作停了一下,“拍你什么?”
“工作,生活,”何静香把火调小,“她说叫《种蘑菇的女人》。”
陈怀先没说话,把杯子放下,表情有点说不清楚,像是想接话,又没找到合适的入口。
“你有意见?”何静香扫了他一眼。
“没有,”他说,“就是……”他停了一下,“就是她上次那片子出来,你明明自己看了一遍,还把亮度调低,假装漫不经心。”
何静香:“……”
“我就是说,”他小心地,“她拍你,你别又那样,不让人看见你其实在认真。”
何静香拿起锅铲,轻敲了一下锅沿,“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陈怀先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没再说。
嘴角那里动了一下,压下去了。
林薇来的那天是个工作日,背着一个黑色摄影包,另一只手拎着从县城买的一袋糕点,站在合作社门口,扫了一圈,没看见何静香。
老杜从仓库那边过来,看见她,“林导来了,你妈在后头大棚里,刚才还说你快到了。”
林薇,“行,我自己去。”
她穿过院子,走进大棚,里头光线暗,温度和外面不一样,潮湿的气味扑上来,木屑和菌丝的那种,有点呛,又有点奇怪的亲切。
何静香背对着她,正在检查第二排菌棒,拿着一根细竹棍,把长出来的菌柄拨了拨,看角度。
林薇站在大棚口,把包放下,摸出相机,也没开录,就这么举着,看她妈弯着腰在那里扒拉菌棒。
她不知道自己想拍的是什么,但这一刻确实有什么东西按住了她,让她觉得,就是这里,就是这个,说不清楚,但是对。
何静香回过头,看见林薇拿着相机站在门口,“来了,那一袋是什么,搁门口别带进来,大棚里要保持清洁。”
林薇把糕点搁在外头,跨进来,“妈,我先不录,就过来看看。”
“随你。”何静香又转回去,“过来帮我看这边,这一棒出菇的形状不对,你眼睛比我好,看一下是朝左歪还是朝右歪。”
林薇走过去,俯下身,认真看了一眼,“朝左,大概……二十度?”
“嗯。”何静香把那棒菌棒转了个方向,“这样放两天,自己会往光源调整过来。”
林薇直起腰,看着她妈把那棒菌棒轻轻搁回架子,手法是习惯了的那种稳,不快,也不迟疑。
她把相机举起来。
按下了快门。
何静香没回头,“拍了?”
“嗯。”
“行,”何静香弯腰继续往前走,声音从里头出来,“那帮我顺手把那边灯的角度调一下,左边那根,往右转十度,我总要绕过去调,麻烦。”
林薇:行,知道了,我给你调。
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去找那根灯管的支架,转了十度,固定上,站在那里,看着整排架子上密密的菌棒,在这个暗而潮的空间里,每棵都在安静地、不声不响地长。
她想,妈大概不觉得自己的人生传奇,因为她从来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过自己走过的那些地方,她就在里头,一直在里头,往前走,遇到什么就解决什么。
但是,这恰恰就是林薇想拍的东西。
晚上,何静香和林薇在院子里搬了两张椅子,老杜泡了一壶茶搁在中间那张小桌上,没待多久,说有事先走了,就剩两个人。
天色暗下来,远处山的轮廓还留着一点亮边,合作社那几盏路灯亮了,昏黄的,照着院子里那几垛晾晒的东西。
林薇捧着杯子,说,“妈,我大概会跟拍四个季节,不打扰你,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就跟着。”
“嗯。”
“有些私人的部分,你不想让拍的,跟我说就行,我不会强的。”
何静香扫她一眼,“你这是安慰我还是认真的。”
“认真的。”林薇说,“我不想为了素材跟你拗,没意思。”
何静香沉默片刻,“陈怀先的部分,少拍点,他不爱这个。”
林薇点头,“好。”
又安静了一会儿。
林薇把茶杯转了转,“妈,你真的不觉得自己活得还挺厉害吗?”
何静香看她,“你是不是想让我配合你说一段话,好回去当素材用。”
林薇,“……我没有。”
“行,”何静香端起杯子,“合作社最烂那两年,我盯着账本到天亮,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没人替我盯,就我一个,不盯就完了。”
她喝了口茶,声音很平。
“你以为的厉害,其实是没有退路。”
林薇看着她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相机举起来,没提前说,就这么举着,镜头对着何静香侧脸,对着那半杯茶,对着院子里那排灯,和远处还剩一线的山影。
何静香没动,也没躲,就那么坐着,喝茶。
风从山那边过来,把灯光吹晃了一下,又稳回去。
《种蘑菇的女人》,第一天素材,就这些。
林薇把相机放下,在心里把这几个镜头过了一遍,觉得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