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杜从门口进来,手里捏着一沓信件,翻了两下,抽出那张,走到菌棚门口喊何静香,“你的,云南寄来的,不是信,明信片。”
何静香从里头应了一声,没立刻出来。
老杜就把明信片搁在门口那张小桌上,自己去忙别的了。
林薇当时正坐在院子角落整理昨天的素材,笔记本搁在腿上,听到“云南”两个字,没忍住,眼睛往那张明信片瞟了一下。
正面是一座雪山。
那种白,很纯,有点刺眼。
她没去动它,继续低头看屏幕,但注意力已经跑了一半。
何静香洗了手出来,围裙还没解,走到桌边拿起明信片,正面翻了一下,翻到背面,就站在那里看。
也没说话。
林薇没举相机。这种时候,她能感觉到,如果举起来,就不对了。
沉默大概持续了半分钟。
何静香把明信片翻回正面,看了眼那座雪山,然后走进屋里。
林薇听见里头有翻东西的声音,椅子腿拖过地板,然后是贴胶布的声音,那种撕胶布的细小声响。
她忍不住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
何静香正把明信片贴在墙上。
旁边是那张“藏种于山”的木牌照片,木头颜色旧,字刻得深,和这张雪山明信片挨在一起,说不清楚哪儿别扭,但又莫名合适。
何静香退后一步,看了一眼,调了调角度,让它贴平整了。
林薇:……妈还挺讲究。
她没出声,悄悄退回去,重新坐下,把相机拿起来,对准那扇门口,等。
何静香从里头出来,解了围裙,扔在椅背上,拿起旁边的喷水壶,又往菌棚走,路过林薇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个阿木,你记得不,当时借宿的那个小子。”
“记得,”林薇跟上两步,“他怎么了?”
“走了两千公里了,”何静香掀开菌棚的帘子,声音从里头出来,“说路上碰见狼群了,钱花完了就打零工,攒够了再走。”
林薇愣了一下。
两千公里。
她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办法把那个数字和阿木那张脸对上——那孩子走的时候背包已经破了一个角,用绳子捆着,鞋底也磨薄了,坐在灶台边喝姜汤,喝了两碗,说烫,但没停,一直喝完。
“他说钱花光就打零工?”她跟进菌棚,“那他一个人在外面,也没说个落脚地点?”
“没有,”何静香蹲下来,开始给架子底层的菌棒喷水,动作稳,节奏均匀,“他这种走法,就是没有落脚地点的,哪有地方哪落。”
林薇没再问。
她把相机举起来,拍了一张何静香蹲在架子前的背影,光从顶上那根灯管打下来,把她肩膀的轮廓打亮了一道边。
快门声在这个潮湿、安静的空间里,很轻。
何静香说,“狼群这事,不知道是真遇到了,还是在吹。”
“你觉得呢?”
“真的,”她把喷水壶往前移了一步,“他那个人,不编这种。”
林薇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说话。
她想起阿木走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出来的时候阿木已经背好包了,站在院子里跟何静香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两个人都没开灯,就在那个黑蓝的天色里站着。
她没打扰,从窗户缝看了一眼,又躺回去了。
后来她问何静香说了什么。
何静香说,“路很长,注意安全。”
就这一句。
林薇当时觉得这话怎么这么素,妈说话也太实用了,完全没有送别的那种意境。
陈怀先下午过来,是来拿东西的。
他进门的时候林薇正好在院子里换镜头,两人打了个招呼,他就进屋找何静香了。
林薇没跟进去,但院子里声音传得清楚。
“阿木寄明信片来了?”
“嗯。”
“贴墙上了?”
何静香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陈怀先的声音带着点笑,“你把啥都往墙上贴。”
“能让贴的东西才贴,”何静香说,“你今天来是找东西的还是来观察我的。”
陈怀先笑了一声,然后是翻柜子的声音。
林薇低头继续换镜头,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
陈怀先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袋子,路过林薇,脚步放慢了一点,低头看了眼她脖子上挂的相机,说,“那明信片拍了没?”
“还没,”林薇说,“等会儿拍。”
“嗯,”他把袋子换了只手,走了两步,没回头,“这小子当初来的时候,脚都走破了,还说没事,年轻人,轴。”
林薇:“……两千公里了。”
陈怀先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背对着她,“能走。”
就这两个字。
林薇看着他出了院子,把镜头装好,举起相机对准那面墙,透过门拍进去,拍那张明信片,拍旁边的木牌,拍落在窗台上的一块黄昏的光。
快门按下去,她把这张存着,翻开来看了一眼,觉得可以。
晚饭是何静香做的,炒了个酸豆角,煮了锅粥,简单。
两个人坐下来,林薇夹了口豆角,何静香在看手机,没刷视频,就是看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薇喝了口粥,说,“妈,阿木在明信片上说,走累了就想想你那晚说的话。”
何静香放下手机,“什么话。”
“'路很长,注意安全,'”林薇看着她,“就这句。”
何静香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我就说了这句?”
“你还说了别的?”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让他别在不熟的地方喝陌生人的水,容易拉肚子。”
林薇,“……”
那确实很妈。
她把这个在心里记下来,没说话,低头继续喝粥。
菌棚那边传来风吹帘子的声音,哗啦一下,又安静了。
何静香说,“他说遇到好心人了?”
“嗯,他信上写了,遇过狼群,也遇过好心人。”
“那就行,”何静香夹了口豆角,平静,“比我们当时强,我们那年没路费的时候,借了三个人的钱都没借到,最后是你外婆把压箱底那点留着过年用的拿出来。”
林薇没接话,就听着。
“不是坏人,”何静香说,“就是各人手头也紧,帮不了,正常。”她喝了口粥,“现在不一样了,年轻人愿意走,路上还有人愿意帮,这比以前好。”
院子里的路灯这时候亮了,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桌上那碗粥打出一块亮。
林薇看着那块光,想了一会儿,没有举相机。
有些东西,拍下来就窄了。
她就让它在那里,亮着,等灯灭了再说。
碗里的粥还热,她低下头,继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