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履行了我的承诺，带着罗莎前往了埋葬奶奶的那个公墓。
也是坐在马车上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见过奶奶了。
为什么呢？是遗忘了吗？不，当然不是，大概只是我对祭拜没有概念吧，这一点在我穿越前就是如此了，死亡就是死亡，死去的人不会有任何感受，所以祭拜是对死人没有意义的事情，只是活人的仪式感罢了。
我不喜欢这种仪式感，如果每一年都要祭拜死去的人，那岂不是意味着那个死去的人每年都要“死”一次？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想，但对我来说，我更宁愿在心里怀念，而不是走到尸体面前。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也会希望认识我的人不要总是来看我，不然只是徒增悲伤罢了。
啊，想的有点远了。
虽然我不常祭拜，也很久没有来过埋葬奶奶的墓园了，但我还是清楚地记着路线，很快就来到了记忆中的地方——荒凉的，没有任何墓碑的单独的一块地，这里是埋葬所有没钱购买墓地的人的地方。
“就是这里了，那个时候没钱买墓地，所以只能和流浪汉们葬在一起，现在也不知道具体埋在哪个地方了。”我解释着说。
罗莎的心思显然不在我的话上，她沉默地站在我的旁边，盯着眼前的这一块土地。
好一会儿，罗莎说话了，声音很轻：“她有对你说过我吗？”
“有。”我回答，“我小的时候，她经常拿你小时候和我对比，她总觉得我很像你，所以说我是女神鼓励她活下去的礼物，不过奶奶一直活得很辛苦，一辈子没安宁过，所以我从来不觉得我是礼物。”
“不……”罗莎的声音喃喃，“那她恨我吗？是我错了……”
“奶奶只是后悔没有照顾好你。”我说。
话音刚落，就看见罗莎抬起手捂住了脸，我没有听到声音，但能看见她极力控制却无法控制住的颤抖的身体。
突然地，她跪了下去，整个人几乎是蜷缩了起来，而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一种细小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墓园响起。
“妈妈……妈妈……对不起……”从她呜咽的声音中传出哽咽的道歉声，每一声都被拖得很长，又因为哭声变得模糊，听上去难以辨别。
跪在地上的罗莎看上去很小，好像她不是快40岁的中年女人，而是一个无知无能又无措的小孩。
这时候我才忽然意识到，罗莎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但这个世界上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太多了，我竟然无法因此产生触动。
我是不是也应该哭呢？我看向埋葬奶奶的地方，眨了眨眼，却没有泪水，我也不知道我是否想哭泣，最后我只能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沉默着，等待罗莎调整心情。
好一会，罗莎的呜咽声小了下去，她慢慢地站起身来，胡乱地抹了几下脸，转过身来的时候却依然是一张哭丧着的脸——宣泄情绪后的样子没那么好恢复。
“对不起……”罗莎小声地说，不敢看我的眼睛，“衣服，弄脏了……”
“没事，回去换就是了。”我用温柔的语气说，“还好吗？要再待会儿吗？还是回去呢？”
对于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任何一个有正常同情心的人都很难苛责地对待她。
“回，回去吧。”罗莎的语气唯唯诺诺，像是不确定自己的答案是否合我的心意而不敢肯定。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很显然，罗莎还是怕我的，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可以说实际上才认识我不到两天，只能慢慢调整了。
但想想，我也不知道我想把我和罗莎的关系调整成什么样子，可以肯定的是，我和她之间绝对不可能像母女那样相处的，而做“朋友”，难度也很大……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想要缓解罗莎的状态，得让她在生活中有一个新的依托，交一些朋友或者培养一些爱好，呃，前者难度有点大，不说罗莎了，我在贝克兰德都没什么认识的人，还是从培养爱好入手吧，不，先让她再适应适应和我的相处吧。
马上大四上学期就要结束了，接下来的半年会是我大学生涯的最后一个半年，等大学毕业了，我的情况应该又会发生变化，罗莎……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给她找一个归处？这个年代，就算我能给她大笔的钱，一个无能的中年女人又能有多好的归宿呢？把她带在身边？但我和阿蒙的情况很复杂，阿蒙也不是能完全信任的存在……
啧，还是缓缓吧，车到山前必有路，罗莎能在那样艰难的环境中活下来，或许没有我想得那么脆弱，也许在一段时间的休养后，她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无论如何，罗莎的人生终究是她自己的事情，我会尊重她的选择。
“莉莉……”马车上，罗莎忽然又开口了。
我看向了她，她说话时依然不敢看我：“……你恨我吗？因为我……”
她说不下去了，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接过了话：“‘因为你抛弃了我？’，没有，我不恨你，我也没有必要恨你。”
顿了顿，我继续说：“在那个情况下，抛弃我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都是一个好的选择，如果那时的我有意识，我也会希望你抛弃我的，如果没有必须活着的理由，死亡比你待的地方更美好。
“当然，我没死，所以又活力这么多年，而且活得还不错，所以，我没有恨你的理由。”
其实我并不觉得我活了二十二年是什么好事，但这就不必和罗莎说了，除了这句话之外，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治疗我……”罗莎又缓慢地问。
“准确来说，不是我救了你，是值夜者，也就是黑夜教会的人救了你，其次，不用太在意治疗的事，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很难做到的事，最后，治好你只是——”我顿了顿，还是实话实说了，“因为你是奶奶的女儿，也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既然杀威廉的时候知道了你的事，顺手相助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做的事。”
想了想，我又补充说道：“虽然血缘上我们是母女，但我已经过了幼年期，奶奶也取代了我心中‘母亲’的位置，所以我理智上知道你是‘母亲’，但感性上，我很难接受。我想对你来说也是一样的，虽然你生了我，但在你选择抛弃我的时候，你心中的女儿大概就已经死了，所以我现在冒出来说是你的女儿，你也很难接受吧。
“没关系，不必强求接受，用你觉得舒服的态度对待我就可以。对于未来，你可以有自己的打算，现在你还没太适应，等你适应了现在的时代，你可以自由选择留着我身边或者离开，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能提供足够你生活的物质条件。”
也许是“诈骗师”的亲和力发力了，我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让罗莎的肢体动作缓缓放松了下来，虽然她没有立刻回答，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状态没有那么紧张了。
“哦，这样啊……好，我会尽快适应的，不会给你添麻烦……”片刻后，罗莎慢吞吞地说。
我其实不太喜欢她这种卑微的态度，但我知道现在这种态度才能让罗莎安心，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回去的后半程，马车被沉默笼罩着，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似乎是我度过的最平静的一段日子。
罗莎的适应能力果然很强，很快，她就在米尔斯宅邸这个特殊的富商之家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
她理解了自己是“主人家一员”的身份，明白自己和家仆的不同，所以行为不再那么拘谨，大概是半个月左右，罗莎就已经能在餐桌上自然地和我与阿蒙共进晚餐了。
罗莎对我的态度也放松了很多，不再是唯唯诺诺的害怕模样，虽然她和我说话时还是有些不自然，但已经比刚清醒时强很多了，要我形容的话，现在我和罗莎的相处就像是很久没见过面的母女，有一种想表现得亲近点又怕惹我烦的感觉。
配合上罗莎温和慈祥的容貌，我居然觉得她还真有点“母亲”的感觉——我倒觉得这样不错，如果罗莎真能用“女儿”的标签盖过她对我其他的评价，或许她的心理会更健康一些。
好的家人也是有助于心理健康的，我虽无法把罗莎当“母亲”看待，但也乐于看见罗莎的精神向好的方面发展。
虽说罗莎在慢慢接受我们之间的亲情身份，但她很有分寸感，很清楚我们之间真实的情况，不会干涉我的行为，也从不过问我过去的事情，罗莎和我说话的话题永远局限于她清醒以来发生的事，也只局限于她能理解的事情——像“屋里除我以外的人都戴单片眼镜”这种有些异常的事，罗莎就从不探究。
阿蒙对罗莎来说算是最陌生的了，罗莎清醒后和阿蒙相处的时间也不多——不管是屋里的哪个阿蒙。
一开始，装不清醒的罗莎会和女仆阿蒙交流来获取情报，但后来，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异常，罗莎好像有意避免和女仆阿蒙说话，准确来说，她在有意避免和所有不是我的人对话。
罗莎是有些怕阿蒙的，尽管她不知道阿蒙是什么，但她对“单片眼镜”显然有一定的警惕，只是她懂得控制好奇心，所以并没有把这份怀疑表现出来。
对此我有些奇怪，因为以阿蒙的能力，想要获取罗莎的信任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所有的阿蒙都不可能露出让罗莎担忧的异常，除非阿蒙故意这么做，或者阿蒙不在乎罗莎所以没有在这方面下功夫。
我没太在乎，阿蒙的兴趣不是什么好事，罗莎不信任阿蒙也不会太影响罗莎的状态，因为罗莎在信任我了，而通过我对阿蒙的态度，罗莎会明白阿蒙不是威胁，这就足够了——至少现在阿蒙不是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