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新娘的红衣在雾里亮得惊人,纸人一片片被撕碎,又一片片从它身上重新叠出来。
雨师鬼把洞里的水汽全聚起来,让灰雾的扩散至少慢了三分。
无头鬼将的亡灵骑兵冲了三轮,每轮都把门口那团黑雾撕开一道口子,可那口子总在几秒后被门里渗出的黑气填上。
饿死鬼一直在最前面。
小语不在,就是顾言舟在后方一边布阵,一边用鬼眼标记。
这些事情这两年他学了躲,他额角全是汗,镜片裂了一半,声音却始终稳:“那东西在门里换位置,它不肯出来。得用东西把它钓出来。”
卢小欣问:“拿什么钓?”
顾言舟说:“执念,沈知行是带着所有人的执念进去的,它吃的就是这玩意。”
他看向卢小欣,“咱们没有执念,但你不一样,你是所有厉鬼都想吃的香饽饽。”
卢小欣听完,把剑往地上一插,说:“那就让它来。”
接着彻底放弃抵抗,并且让雨师鬼削了一丝她的头发送了进去。
门里的东西果然动了。
黑雾猛地往里一缩,像人在深吸一口气。
然后整扇门像被人从里面狠狠撞了一下,一个巨大的、半人半鬼的轮廓从门里探了出来。
说它是沈知行,不如说是一个被执念和怨气撑变形的怪物。
它的下半身还卡在门里,上半身已经伸了出来。
那东西比从门里看时更大,脑袋膨胀得几乎要顶着洞顶,脸上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像嘴唇一样开合的肉纹。
那些肉纹在不停念叨着什么,听不真切,像几万人同时在耳边低语。
它一出来,整座洞底的灰雾都朝它涌去,连卢小欣手里的剑光都暗了几分。
饿死鬼挡在她前面,被它一爪拍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碎石扑簌簌往下掉。
影鬼扑上去,用黑雾缠住它的胳膊,被它像撕布一样扯掉大半。
卢小欣没退,反倒往前冲,把剑捅进那东西胸口。
剑身没入半尺,像捅进一片吸饱了脏血的淤泥。
那东西发出极尖极长的嘶叫,整个洞都在往下掉土。
就在这时,洞口方向传来脚步声。
卢小文带着陈小风他们又跳了下来。
陈小风落地就展开光盾,把洞口方向守死。
骆天和卢小文一左一右堵住那东西的侧翼。
卢小文看见那半人半鬼的轮廓,先是一惊,随即脸色铁青,霜刃划出去,冻住了它一条撑在地上的胳膊。
陈小风的光盾撞在它腿边,把它的重心打得一歪。
卢小欣抓住这一瞬,把剑又往里送了半寸。
那东西嘶叫着,想往回缩,被饿死鬼从侧面锁链套住脖子,整只往外拽。
无头鬼将和山魈同时压上,纸新娘的红纸人不要命地往它身上叠,一层又一层,像给一具半腐的躯壳披了身红嫁衣。
顾言舟一直守在后头,终于等到机会,引爆了那套爆纹桩。
灰雾被炸散,洞底像塌了一层。
那东西被从门里硬生生撕出来,砸在地上,又被无头鬼将一戟钉穿。
卢小文和陈小风也各自补了几下,直到那东西彻底不动了。
饿死鬼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灰。
他走到那东西旁边,用刀尖挑了一下。
那东西的半边身子化成了灰,另半边还留着人形,像被烧到一半的旧衣服。
他看了两眼,把刀收了回去。
卢小欣走过来,喘着气问:“不吃?”
饿死鬼摇摇头:“半人半鬼,吃了没用。”
他说得极平静,像在评价一锅已经馊了的饭。
卢小欣“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抬头看向顾言舟。
顾言舟已经用监测器扫了一圈,说:“门崩了,底下没有新的怨气源。”
卢小欣说:“先上去。”
洞口外围的祭坛已经被灵调局的人铲平。
那些灰白色的土台被扒得七零八落,灵幡和碎布条混在泥灰里,被集中堆成几堆。
两个被抬上来的年轻人已经不再发抖,只是眼神还空得厉害。
等洞里的灰彻底散了,灵调局的人才分批下洞,把里面的石台、阵盘和那些石像般的人形一点点搬出来。
卢小欣站在洞口,天已经快亮了。
黎明的风从城外吹进来,把那股香灰味冲淡了一点。
她回头看了一眼坑底。
洞门只剩下一个不规则的凹坑,像被什么东西从大地深处往外撞过,又自己闭上了。
这地方以后不会再住人了。
清场的事交给灵调局后,卢小欣带着队友往回走。
陈小风一路没怎么说话,快到城边时突然叹了口气:“刚才我下去的时候,真怕你已经不见了。”
卢小欣没看她,只说:“我命硬。”
卢小文跟在旁边,眼睛还红着,闻言笑了一声,笑完又低声说:“姐,那个沈知行……他以前也是英雄。”
卢小欣没回头。
她知道卢小文想问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也许吧,但晚了。”
几个人刚走到城边临时指挥点,陈小风就独自往城南方向跑了。
她跑得急,回来时满身都是灰,靴子上沾着一层黏糊糊的灰白色泥。
她喘了几口气,说:“那些人……我们弄到冰迷宫里了,不哭不闹,也不挣扎,也没恢复正常。”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把头别到一边,“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啊,活人不像活人,死人不像死人。”
卢小文跟在她后头,脸也绷着,说:“地上那些白灰,不是香灰,是骨灰。”
骆天拍了他一下:“别说了。”
卢小欣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她说:“洞里的事结束了,但外面的事才开始。这里的人不能马上迁走。他们太脆了,一过县界就化。灵调局的人会搭临时隔离点,先把人原地安置。天黑之前,所有还活着的人,不管清醒不清醒,都要从街上清进楼里。尤其是小孩和老人。”
她看了陈小风一眼:“你带石像鬼和岩甲龟去城北,把还在游荡的人往东区那所学校引。不要硬拽,更不要背。他们自己会走,你只管把路留出来。”
陈小风应了一声,带着骆天去了。
她又看向卢小文:“你和顾言舟去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