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饿死鬼出来。
饿死鬼提着碗,慢慢往洞里走。
走一路吃一路。
长舌鬼吃,水童子吃,红裙半面鬼吃。
小像里供着的东西也吃。
有些还没完全醒的,被他一刀挑破裹布,直接倒进碗里。
棚子里的白蜡烛全灭了,整个矿洞从里到外像被一阵暗灰色的风卷过。
鬼没了,香火没了,连洞里常年不散的腥甜味也淡了。
人全瘫在洞口,像被抽了骨头。
卢小欣没动他们。
她不杀这些半死不活的信徒,不过他们也活不久了。
她只把领头的那个男人拽出来,按在矿洞外的一块大石头上,问:“谁教你们这些的?除了青溪,还送进华国过别的地方没有?”
那男人只笑,不说话。
卢小欣懒得等,让影鬼上。
影鬼从影子里抽出一截黑雾,往他喉咙里一送。
那人浑身像过电一样抖起来,嘴张得极大,眼睛翻白,像被什么从脑子里往外搬。
片刻后,他喉咙里挤出几个音,像哭,又像在报地方。
卢小欣听完,脸色冷下去。
她让影鬼把他处理了,然后把五鬼叫出来,让它们把这里所有的灰册子、黑牌、白布小像全部收起来,连夜往回送。
五鬼动作很快,龇牙鬼还从一块湿布下头翻出半本没烧完的账,吱吱叫着递给卢小欣。
她扫了一眼,全是外文。
她没多看,塞进包里。
最后她让火鬼烧了白坑。
火从矿洞口往里烧,一路烧到那些棚子,又烧到谷底几个旧水坑。
整个山谷被照得通红,灰白色的烟从地缝里往上冒,像整座山都在吐血。
她站在高处,雨已经下来了。
冷雨浇在火里,也不灭,反而激得火势更凶。
她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看那些火把夜色烫出一片惨白。
天快亮时,她才转身往回走。
路上很静。
她的肩膀和袖口全湿了,可步子很稳。
白坑烧到天亮,火还没全熄。
她站在山谷高处,雨把她从头到脚浇透。
冷雨顺着发尾往下滴,混着灰烬的味道,像把整座山的骨头都浸湿了。
她没急着走。
火光照着矿洞口那些塌了一半的棚子,鬼已经没了,香火也灭了,可那些灰制服的影子还烙在她眼底。
她这一趟来,原只想把源头拔了。
现在看,白坑不是源头。
它只是一条伸出来的手。
手指被剁掉,手腕还在外头。
她转身沿着山谷往外走。
路上碰到几个还没断气的信徒,歪在乱石堆里,喉咙里还念着她听不懂的词。
有人看见她,居然朝她伸手。
想抓她脚踝,想把她拽倒,想把她当成献祭时的祭品。
卢小欣没停,一脚踩碎那人手腕,继续往前。
她没杀他们,也没看他们,这些人活着和死了也差不了多少。
出了山谷,天已经发蓝。
她没回国,反而沿着来时的山脊继续往北。
昨夜的火光从白坑方向映出去,几里外都能看见。
她故意留着那火,那里的人若还在,一定会来看。
他们来了,就省得她再找。
果然,日出之后,山道上多了几条隐秘的影子。
有开旧摩托的,有徒步贴山走的,还有人躲在对面的山梁上拿望远镜朝这边望。
卢小欣只当没看见。
她走走停停,像在赶路,又像在等。
等那几条影子慢慢聚到一片,再继续往前走。
他们以为自己在跟踪一个想偷渡回来的华国女人。
他们不知道,她走的方向,就是他们藏身的地方。
第一个据点是在一个小村。
村口几间木屋,门口挂着那种画满眼睛的干芭蕉叶。
几个灰衣人正在屋里烧东西,烟从窗缝里往外挤。
卢小欣摸到屋后,先放影鬼进去。
影鬼从墙脚钻进去,过了一会出来,说:“里面有图,画了好几条线,从这到华国,还有名字。”
卢小欣一听,直接踹门进去。
屋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掀翻在地。
一个年纪大的从火堆边抓起块黑牌,想往外跑,被卢小欣拽着衣领按在墙上。
她问:“哪来的线?送到华国哪里?”
那人嘴里咬着什么,脖子一梗,像要咽毒。
卢小欣捏住他两腮,影鬼把东西从舌下扣出来给她看清楚,是一小粒黑丸。
她反手把黑丸塞进他嘴里,说:“喜欢吃,就多吃。”
那人眼珠翻了翻,很快没了动静。
卢小欣在屋里搜出不少东西。
有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华国境内几个边陲小城的位置。
青溪就是他们的第一刀。
而且刀已经割进去了。
她让五鬼把这些资料全带上,自己继续往前走。
几个据点连得极紧,都在离国境线不远的山沟或旧镇里。
每个据点差不多,供小像,点白烛,穿灰衣,拿鬼怪当神使。
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子,其中有个十五六岁的男孩,蹲在木棚边上,手里攥着根白布条,朝她笑。
卢小欣走过去,男孩忽然从身后抽出一把黑乎乎的短刀,朝她肚子捅。
卢小欣侧身让开,反手把他刀打飞。
男孩摔在地上,还在笑。
她问:“谁教你的?”
男孩说:“祭司说,外人来了,要献出去。”
卢小欣蹲下来,看着他:“你也是华国人。”
男孩摇摇头:“我早就不是了。”
卢小欣没再说话,起身朝村里走。
她没杀那男孩,但也没再看他。
这世道人鬼难分,人比鬼更让人心凉。
后面的几个据点,她没再手软。
有反抗的,全打残。
有想逃的,全堵回来。
火鬼和影鬼轮番上阵,把那些供着鬼的小棚子一个个点了。
饿死鬼跟着,见鬼就吃。
他在这些地方吃得比白坑还凶,因为这些鬼与别处不同。
它们被养在香火和血食里,身上沾着活人的执念,吃起来格外扎实。
吃完一个,他碗里就多一层极细的灰白碎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