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得极快,几乎不停。
卢小欣有时回头,能看见他眼睛亮得发绿。
她知道,他喜欢这种地方。
越是养鬼的地方,越是他的粮仓。
第四个据点在山里。
洞口已经没人了。
那些灰衣人早撤了,只留下满地的白蜡烛和几堵用灰土新砌的墙。
卢小欣进去时,发现墙上刻着一排排人名。
不是外文,是汉字。
全是华国人的名字。
有些名后头还写着年纪,最小的才六岁。
她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好一会儿。
那些人名像从墙上长出来的,一笔一画都朝外凸。
陈小风要是在这,可能会哭。
卢小欣没哭,也没骂。
她心里像被人按下去一块,不疼,但极闷。
她一个一个数,数到一百七十三时,数不下去了。
她退后几步,一拳砸在墙面上。
墙皮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更多的名字。
她没停,又一拳,再一拳,直到那面墙从中间塌了。
她的指节破了,血混着灰往下流,没人在意。
她转身对饿死鬼说:“这地方,不用留。”
饿死鬼端着碗走进去。
那一夜,她烧了六个据点,剿了三个鬼巢。
灵调局后来说,白坑一带的邪教网络,几乎被一个人从地图上抹掉了。
只有卢小欣自己知道,那晚她走过多少路,见过多少像那个男孩一样的人。
她心里清楚,光靠杀,杀不干净。
但至少现在,华国边境线上那些最容易被渗透的缝隙,被她用火和刀重新堵了一遍。
天亮时,她站在国境线旁,给赵局长发了条消息:“白坑清了,周边也清了,人没留,鬼也没剩,资料我让人送回来,你让人把边境再翻一遍,看看还有没有漏的。”
赵局长回:“收到,你先回来,别在那边待了。”
卢小欣看完,没回。
她抬头看了眼东边,天边正在发亮,雾气像被谁从里头撕开一道口子,光照了下来。
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朝自己的国境线走去。
回到庄园后,她把那半本账交给顾言舟。
顾言舟只翻了几页,就说:“这不是一个地方的东西,上面有好几套暗码,有些像私人组织,有些像官方默许的,还有几个坐标,得让赵局那边一起查。”
卢小欣说:“查,查到一个,我就去一个。”
她坐在廊下,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饿死鬼蹲在台阶边,碗里空空的。
她问:“吃饱了?”
饿死鬼摇头:“外面的鬼,味道怪,不管饱。”
卢小欣笑了一下,说:“那就是还没吃好,没事,不闹肚子就行,以后换口味的时候可能比较多。”
她看向远处。
天蓝了一点,雾也薄了。
但她知道,白坑之后,还会有别的地方。
那些拿自己人喂鬼的东西,不管披着什么皮,都别想再往华国伸。
从清康回来没几天,卢小欣又走了。
这回她去得更远,一路穿过边境线外的山地与河谷,折向西南,奔着邻国首都方向去。
那地方跟华国完全是两副天地。
越往南,林子越密,水汽越重,路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芭蕉和椰树,空气里混着香茅、青柠和某种经年不散的香气。
村庄里竹楼成排,楼前立着小小的神龛,供花供饭,也供红色饮料。
雕花繁复的木窗半掩着,看进去黑洞洞的,有风穿过时,檐角铜铃就极轻极轻地响。
路边的树上系着彩色布条,一条一条,像无数只手臂垂下来。
这里像另一个世界,连鬼都带着南国的湿热气。
卢小欣不是来观光的。
白坑带回来的那半本账上,有好几套暗码指向同一个地方:檀那,首都边上的一座旧城,再往里,就是王都。
账本上写,献祭源头“大尊”就供在檀那河对岸,她要把这条线彻底拔掉。
她刚到檀那外围,天就变了。
白日里还热得发闷,到了傍晚,整条河都泛起灰白色的雾。
河上原本有渡船,到夜里就一艘也看不见。
她沿着河边走,耳边传来极远的诵经声,混着鼓点和铃响,像从水底下飘上来的,河对岸的夜市还亮着,红的、黄的、绿的灯,在半空里晃。
她本想趁夜摸过去,结果才靠近一座旧铁桥,桥面上就刮起一阵腥风。风里夹着某种又甜又腐的气味,像把花和死鱼一起捣碎了。
接着是一阵尖锐的指甲刮铁声,从桥头那尊石像后头传来。
那石像是只半蹲的东西,人面兽身,身上贴满金箔,嘴角从耳根裂开,像在笑。
卢小欣没多看。
她刚往前走了一步,石像忽然不见了。
下一秒,一颗头从桥栏下倒吊下来,极长极细,脸是青白的,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只有两团白。那头转过来,和卢小欣对了个正脸。
她没动。
那头忽然张嘴,唱了一句极细极尖的调子,像是哭,又像叫魂。
接着整座桥上响起了无数道同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往上冒,像有几百个女人在同时哭。
卢小欣拔剑。
暗金色的剑光在雾里一亮,哭声像被刀斩断了一样,卡了一瞬。
然后是第二个。
一只半透明的东西从河面上飘起来,像人,却只有上半身,下半身是一团湿淋淋的肠子。
它围着卢小欣转,越转越快,嘴里一直发出“嗡嗡”的念经声,像要把人困在原地。
卢小欣没惯着。
火鬼从她身后一步踏出,张嘴就是一道暗金色火柱,把那只半身鬼整只烧成水汽。
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
有从椰树顶飞下来的,有从桥底慢慢爬出来的,有贴着河面无声滑近的。
它们形态各不相同,但都带着一股浓重的香火味,像是从哪座旧庙里被放出来的。
卢小欣边打边退,一边让影鬼把雾驱开,一边往桥中走。
她不想在这里多耗,她只想赶紧过河。
可桥那头突然亮起一排车灯。
强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
然后枪声响了。
不是普通枪。
是车载的重火力。
子弹像雨一样朝桥面扫来,打在她身边的地上、栏杆上,撞出一片一片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