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凝蹲在草丛中,屏住呼吸,整个人缩成一团。
草叶的缝隙里,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灯越来越亮,像两只野兽的眼睛,在暮色中直直地逼近。
车在厂房门口停了下来,引擎熄火,车灯熄灭。
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车门打开,那个人从驾驶座下来,依旧是那副打扮,帽檐压得低低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在车旁站了几秒,目光扫过厂房紧闭的卷帘门,然后抬脚朝门口走去。
钥匙插入门锁,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格外清晰。
卷帘门哗啦啦地升起来,他走了进去。
许凝不敢再等。
她从草丛里爬起来,弯着腰,借着野草的掩护,头也不回地朝后面的小树林跑去。
脚步落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被风吞声没了大半。
她不敢回头看,不敢停下来的,只一味地跑着。
风从耳边灌过去,带着夜间特有的凉意,灌进她的领口和袖口。
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模糊了左眼的视线。
马路太远,路上又没有掩体,一旦她出现在那片开阔地上,很容易就会被发现。
小树林是她唯一的选择。
她将将跑入树林,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蹲下来,借着树干挡住自己的身体,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厂房门口,那个人正从卷帘门里冲出来。
他站在门口,身形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但那个剪影里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像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凶兽。
他的目光扫过厂房四周的荒地,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片齐腰高的野草,直直地看向小树林的方向。
许凝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只见那人围着厂房绕了一圈,低着头在地上寻找着什么,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思量了几秒。
许凝的呼吸都停了。
下一秒,那人没有犹豫,直接朝小树林的方向跑来。
许凝心里咯噔一下。
他的反应太快了,判断也太准了。
许凝再不敢耽搁,转身就往树林深处跑。
她半蹲着身子,借着灌木和树干的掩护在林间穿梭,尽量不让自己的身形暴露在那人的视线范围内。
论跑,她肯定跑不过那个人。
她的体力已经所剩无几,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手腕和手指上全是伤口,每跑一步都牵动着全身的疼痛。
但她不能停下来。
她一边跑,一边把自己的鞋脱下来,朝左边的方向扔了出去。
然后是外套,朝右边的方向扔了出去。
手表,扔向更远的地方。
手机,已经没有用了,但也扔了出去。
她把自己身上所有能丢的东西都丢了出去,丢向不同的方向,试图混淆视听,让那个人以为她朝别的方向跑了。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头顶的树冠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最后一点天光也过滤掉了。
许凝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她只是在跑,机械地跑,拼命地跑。
她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越来越沉重。
她的肺像被火烧一样疼,喉咙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
跑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时,她忽然停住了。
前方是一棵巨大的枯木,树干粗壮,至少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树皮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
树干的中段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裂缝,隐藏在齐腰深的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许凝眼睛一亮。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探进那道裂缝。
树干里面已经被蛀空了,只有一层薄薄的空壳,里面的空间刚好够一个人蜷缩着躲进去。
她来不及多想,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树洞里面有一股腐朽的潮湿气味,内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虫蚁。
许凝顾不得这些,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膝盖抵住胸口,双手环住小腿。
她屏住呼吸,透过那道狭窄的裂缝往外看。
她只能看到很小的一片区域,暮色中的树林,几株灌木,和一地的落叶。
很快,许凝听到了脚步声。
粗重的,急促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由远及近。
许凝的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
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口鼻,把呼吸压到最低最低,几乎连心跳都想要停止。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透过裂缝看到那个人从一棵树后面走出来,距离她藏身的枯木不过几米远。
他站在空地上,缓缓地转着圈,目光扫过周围的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
许凝看到他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阴鸷冰冷,带着一种猎手寻找猎物时的专注。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那个人的目光扫过她藏身的枯木,停了一下。
许凝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只觉得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被拉长了无数倍。
但他只是皱了皱眉,然后移开了目光,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凝依然不敢动。
她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躲在树洞里,连呼吸都不敢放松。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树林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
许凝这才敢微微放松了一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冷得她直打哆嗦。
她不敢出去。
那个人很有可能还在附近,没有走远。
她只能继续躲着,等那个人放弃搜寻,离开这片树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许凝不知道自己在树洞里躲了多久。
就在她觉得自己几乎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竟听到了警笛声。
从树林外的方向传来的,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许凝的心下一喜,心中生出有望逃脱的愿景,眼前的草丛却猛地被拨开。
那张脸出现在她面前。
那双眼睛里满是恶意,阴测测地盯着她。
“躲?”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还要往哪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