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京郊官道上浮着一层薄雾。
纪慕白骑马走在车旁,隔一会儿便回头看一眼。城墙早已隐在晨雾后,来路上也没有可疑的人影。
秦映雪掀开车帘,见他又往后看,皱了皱眉。
“没有尾巴就快走。你爹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小柔也没消息,再把你弄丢了,我一个人找不过来。”
纪慕白笑道:“娘放心,儿子命硬。”
秦映雪哼了一声:“你爹年轻时候也这么说。”
纪慕白识趣地闭了嘴。
前方忽然有人快马而来。
阿七先按住刀柄。
来人到了近前,立刻亮出紫霄楼的牌子,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纪大公子,沐公子让小的送来的。”
纪慕白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
上京昨夜四门提前落钥,今日即便重新放行,京畿一带的驿卡也会陆续加人。
既然已经出来,就不要停,更不要再回头。
秦映雪隔着车帘问了一句:“沐子宴说什么?”
纪慕白把信收进袖中。
“让我们离京畿越远越好。”
“那还等什么?快走。”
车帘落下。
纪慕白催马跟上,临走前又朝上京的方向看了一眼。
沐子宴特意派人追出这么远,只为了送一句“别停”。
西门辰初才重新开。
昨夜突然落钥,城外等着进去的、城内急着出去的,全堵在门前。守门兵比平时多了一倍,连官眷车马也得一辆辆查。
快到辰正,后方忽然传来清道声。
“九公主车驾——”
人群迅速往两边避开。
一辆朱轮华盖的辇车缓缓驶来,前后跟着宫女、嬷嬷,还有几车香烛供果。
守门校尉迎上去,接过宫人递来的手令。
九公主奉太后之命,出城去宝华寺替病中的皇帝祈福。手令是真的,仪仗也没有半点问题。
可昨夜上头才下过严令。
校尉硬着头皮行礼。
“殿下恕罪,今日所有出城车马都要查验。”
帘后传出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查吧。”
前后的车架很快查完。
香烛、经书、供果一样不少,随行宫人的名册也都对得上。
校尉却没有退。
九公主等了一会儿。
“还有什么?”
“主车……也要验。”
车里静了片刻。
“你还要看本宫?”
校尉额头已经冒了汗。
“职责所在,请殿下恕罪。”
里面忽然笑了一声。
“那就看。”
校尉先告了一声罪,这才伸手掀开车帘。
下一瞬,整个人僵在原地。
九公主萧玉珂斜倚在软榻上,石榴红的宫裙铺了大半张软垫,一只手臂正搭在年轻男人肩上。
那男人穿着一身月白衣袍,半张脸被她挡着,只露出清隽的下颌。衣襟松松散着,一只手还搭在九公主腰间。
萧玉珂捏着他的下巴,两个人近得实在过分。
校尉只看了一眼,立刻垂下头。
“看清了吗?”
“看清楚了。殿下请。”
帘子重新落下。
校尉转身便喝了一声。
“放行!”
旁边的副将压低声音:“可上头说,男子也要——”
校尉瞪过去。
“你自己去验?”
副将立刻闭嘴。
拒马搬开。
九公主的车驾顺利出了西门。
又走出一段,沐子宴才抬手碰了碰被捏红的下巴。
“公主,可以松手了。”
萧玉珂没松,反而眯着眼打量他。
“你一早就知道我是公主?”
沐子宴坐得规规矩矩,语气也恭敬。
“也不算很早。公主微服到草民那里的第二日,草民才知道。”
萧玉珂抬手就在他肩上打了一下。
“讨厌。知道了还跟我装那么久!”
沐子宴任她打。
“草民见公主兴致勃勃,不宜打扰。”
萧玉珂瞪着他。
“那你现在怎么不怕打扰了?昨夜还敢来求我。”
沐子宴低头替她把滑下去的一截袖口拢回去。
“草民知道公主神通广大。”
“呸。”
萧玉珂松开他,靠回软枕。
“你还不是为了那个纪小柔,还有纪家。”
沐子宴笑了笑。
“草民不敢。”
“不敢什么?不敢承认?”
萧玉珂又踢了他一下。
沐子宴也不躲,只由着她。
“沐子宴,你为了纪家求人倒是求得快。”
“草民也不是谁都求。”
“所以本公主还该觉得荣幸?”
沐子宴抬眼,笑得很识趣。
“草民正是这个意思。”
萧玉珂被气笑了,抬手又要打。
车外恰好有人禀报,已经过了京畿第一道亭子。
沐子宴顺势往旁边让开些。
“公主大恩,草民记下了。”
萧玉珂看着他整理衣襟,轻哼一声。
“谁要你记。赶紧滚。”
马车在林边停下。
谷雨已经牵马候着。
沐子宴下车前回头行了一礼。
萧玉珂原本已经放下帘子,又掀开一角。
“沐子宴。”
他回过身。
“公主?”
“别死了。”
沐子宴停了一下,唇边又有了笑。
“草民尽量。”
帘子“啪”地落下。
谷雨站在一旁,小声嘀咕:“东家,您是真不怕公主打死您。”
沐子宴翻身上马。
“少说一句,你也能多活几年。”
午后,纪慕白在官道旁的一处小客栈见到了沐子宴。
两人刚见面,他便伸出手。
“怎么出来的?”
“说来话长。”
“那就别说。消息给我。”
沐子宴把一张小纸递过去。
京中虽然没有明着搜捕纪家,可昨夜突然收紧四门以后,京畿各处驿卡已经陆续增派人手。
继续走官道,只会越来越危险。
纪慕白看完,直接把纸放到灯上烧了。
“我们原本也准备往北。”
沐子宴看着那截纸灰落下。
“别住驿馆,也别用纪家的路引。今夜之前,最好离开京畿。”
纪慕白点了点头。
没再耽搁。
纪小柔并不知道京里又发生了什么。
她只觉得出了桑园以后,路上终于安静下来。
午后渐热,三人在路边茶棚停下歇脚。素秋去添水,阿青站在马旁看着来路。
纪小柔才喝了两口茶,远处又传来马蹄声。
她起初没放在心上。
官道上赶路的人不少。
直到那匹马越来越近,阿青先转过头。
纪小柔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马上那道人影有些熟悉。
再近些。
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纪小柔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
宁遇春。
他怎么追来了?
杯子被放回桌上。
“阿青。快走。”
阿青立刻解开缰绳,素秋也快步跟上。
三人才翻身上马,宁遇春已经追到茶棚外。
他没有堵路,只一路跟了上来。
纪小柔听见身后的马蹄越来越近,胸口压了两日的闷气一下涌上来。
她猛地勒马回身,眼圈已经红了。
“宁遇春。别跟着我。”
宁遇春也停下。
两人隔着几丈。
“纪家已经被人盯上了,你现在也不安全。我先跟着你。”
纪小柔听完,只笑了一声。
“我不信。”
她掉转马头。
“阿青。走。”
阿青刚要催马,身后忽然传来宁遇春的声音。
“阿青。拦住夫人。”
阿青的动作停了一下。
宁遇春盯着她。
“你说过,这条命是我的。今日我不要你的命,只要你拦她。”
纪小柔猛地回过头。
“谁是你夫人?”
宁遇春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纪小柔眼底已经蓄了水光。
“宁遇春,我已经不是你夫人了。你不肯写放妻书是你的事,我要不要留下,是我的事。”
宁遇春握紧缰绳。
“婚书还在,你就是。”
纪小柔看着他。
“那你守着婚书过吧。”
话落,她猛地一扯缰绳。
“驾!”
马骤然冲出去。
阿青只迟疑了一瞬,立刻跟上。
素秋也没有停。
宁遇春望着那道背影,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一瞬,随后催马追了出去。
蓬莱这时才从后面赶来。
他连一口气都没喘匀,就看见四匹马从眼前接连冲了过去。
“世子!”
没人理他。
蓬莱只能咬牙再追。
纪小柔一路没有回头。
宁遇春追得越近,她便把马催得越快。
风迎面刮过来,眼泪终于被吹落一滴。
她抬手擦掉。
前方很快出现一处驿卡。
几个官差正在逐一查验路引,旁边却有一条小路斜插进山。
阿青追到她身侧。
“夫人,左边能绕过去,不过是山路。”
纪小柔只看了一眼。
“走左边。”
她一勒缰绳,直接拐进山路。
阿青和素秋紧随其后。
宁遇春追到岔路口,看清她选的方向,脸色顿时变了。
“纪小柔!”
前面的人连头都没有回。
他只能催马追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