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起初还算宽。
纪小柔催马进去以后便一直没有回头,身后的马蹄声却始终没有断。
她知道宁遇春还在追,越知道,越不想停。
阿青追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前面的路况:“夫人,慢些。这里不是官道。”
纪小柔没应,只把缰绳往掌心里收紧。
两侧的树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再往前碎石多了起来,马蹄踩上去不时打滑。
素秋从后面赶上来:“小姐,不能再这么跑了。”
纪小柔这才渐渐压住速度,身后却已经传来宁遇春的声音:“小柔!”
她听见了,头也没回。
前面的山路忽然一折。纪小柔催马转过去,座下的马刚踏上斜坡,前蹄便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她身体往旁边一偏,及时拉住缰绳。
阿青脸色一变:“下马。”
这一次纪小柔没逞强,三个人先后翻身下来。
山路贴着山腰往前,里侧是石壁,外侧一路往下倾。
并不是笔直的悬崖,坡上还长着不少松树和灌木,只是越往下越陡,再深一些便看不清了。
阿青把三匹马牵到一起:“往前走一段,路会重新宽起来。”
纪小柔点了一下头,牵着马继续往前。
没走多远,身后也响起勒马声,宁遇春已经追上来了,蓬莱却不知道还落在什么地方。
纪小柔脚步明显快了。
宁遇春看见她前面的路,眉心皱起来:“小柔。慢一点。”
她像没听见。
宁遇春也没有再喊,只翻身下来,将马丢在后面,快步追过去。
山里前几日下过雨,表面看着已经干了,土层底下却还是松的。阿青始终走在纪小柔身后,视线落在她脚下:“夫人,靠里面。”
纪小柔往山壁边让了一点。
再往前,山路忽然断了一小截。大概只有两三步宽,外侧的土被雨水冲掉,只剩下一条贴着山壁的窄路。
阿青停下来,蹲下摸了一把土,又用脚试了试:“能过。一个一个来。”
纪小柔回头看了一眼。
宁遇春已经越来越近。
她收回目光:“我先过。”
阿青起身:“我先。”
“不用。”
纪小柔已经把马缰交给素秋,侧过身体贴着山壁往前走。
阿青紧跟在她身后,第一步踩得很稳,第二步也没有问题,再往前半步,就能跨过最窄的地方。
宁遇春已经走到几丈之外:“小柔,别急。”
纪小柔肩膀僵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她脚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像是什么东西从土里断开。
阿青脸色骤变:“别动!”
纪小柔也察觉到了,可已经晚了。脚下那层土忽然往外一沉,她整个人跟着向下滑去,下意识伸手去抓山壁,指尖却只刮下一片湿土。
“小姐!”
素秋声音都变了。
阿青已经扑过去,一只膝盖重重跪在地上,半个身子探出塌口,一把扣住纪小柔的手腕。
下坠猛地停住。
纪小柔整个人悬在斜坡外,脚下全是往下滚的碎土。
她试着找落脚的地方,鞋底刚碰上一块凸出的石头,石头便松脱滚了下去,很久才从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她脸色一下白了。
阿青咬紧牙,右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左手在身旁寻找能够借力的地方:“另一只手给我。”
纪小柔抬手去够。两只手还没碰到,阿青膝下的土又往外塌了一块,她整个人被带着往前滑了半尺,身体几乎已经压在地上。
纪小柔立刻停住:“阿青。松开我。”
阿青连眼睛都没眨:“闭嘴。”
“你再滑下去,我们两个都得掉下去。”
“那也闭嘴。”
纪小柔还想开口,身后突然有人扑了下来。
阿青腰间猛地一紧。
宁遇春已经赶到。他单膝跪在离塌口还有一步的位置,右手抓住阿青腰后的皮革束带,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左臂,硬生生把她往后拖住。
阿青向外滑的身体终于停了下来。
纪小柔抬起头,隔着阿青看见宁遇春。
他的脸本就没多少血色,一路追到这里,此刻连唇都是白的,可抓着阿青的手极稳。
“别乱动。”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纪小柔没有应。
宁遇春把身体压低,脚后跟死死抵住山壁边凸出来的一块石根:“阿青,把她往上送。”
阿青点头,开始一点点收紧手臂。
纪小柔也沿着斜坡寻找借力的地方,鞋底终于踩到一截埋在土里的树根。她试着用力,身体跟着往上挪了一些。
素秋冲到后面,刚要靠近,宁遇春立刻喝住她:“别过来,这一片地不稳。解马缰。”
素秋硬生生停下,转身便往马边跑。
这时蓬莱也终于追了上来。
他下马时差点直接滚下来,一抬头看见崖边的情形,脸瞬间白了。
“世子!”
“帮素秋。”
蓬莱顾不上喘,转身就去解另一匹马的缰绳。
阿青又把纪小柔往上拖了一点。只差不到半个人的距离,纪小柔已经能碰到塌口的边缘。
“夫人,再上来一点。”
纪小柔刚要抬脚,宁遇春膝下忽然往下一沉。
他脸色骤变。
不是抵着脚的石根动了,是前面整片土层都在动。
刚才纪小柔踩塌的只是最外侧一角。
阿青扑下去后,重量全压在剩下的土沿上,宁遇春又从后面往回拉,本就被雨水泡松的裂缝正一点点往里扩。
细小的泥沙开始从宁遇春膝下往外滚。
阿青也察觉到了:“世子——”
“别动。”
素秋已经拖着解下来的长缰跑回来:“世子,绳子!”
还有几步。
宁遇春伸出手:“扔过来!”
素秋把绳子抛过去,绳头落在他手边。宁遇春正要去抓,脚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整片土沿猛地往下一沉。
阿青身体骤然滑出去,宁遇春右手里的皮革束带被猛地扯脱,只来得及反手抓住她的左手腕。
这一瞬,三个人被硬生生拖成了一条线。
最下面是纪小柔。
阿青右手抓着纪小柔,左腕被宁遇春死死扣住。突然下坠的力道几乎把宁遇春整条手臂扯直,他另一只手只能扣住旁边一块凸出的硬石稳住身体。
素秋扑上去抓住宁遇春腰后的衣带,蓬莱也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人总算暂时停住了。
纪小柔抬头看去,阿青整个人已经悬在坡外,除了宁遇春抓着她的那只手,再没有任何着力点。
“阿青。松开我。”
她的声音已经发颤。
阿青低头看她一眼:“夫人,别说话。”
“你松手,他能把你拉上去。”
“不能。”
“能!”
阿青忽然笑了一下。
“我把你带出来的,总不能半路把你扔了。”
纪小柔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是不是有病!”
宁遇春额角已经渗出冷汗,扣着阿青手腕的五指一点不敢松:“谁都别松。绳子已经到了。”
素秋从后面把绳子往他手边递,只要再撑一会儿,只要能把绳套送到阿青身上,两个人就还有机会一起拉上来。
可就在这时,纪小柔脚下那截一直勉强承着力的树根忽然从泥里拔了出来。
她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
“夫人!”
阿青被她带得向下一沉,宁遇春手里的腕骨也猛地往外一滑。他瞬间收紧五指,可阿青的手腕还是从他掌心滑到掌根,再一点点滑向指节。
宁遇春另一只手立刻松开硬石,扑过去想重新扣住她。
差一点。
只差一点。
阿青抬头看见他伸来的手,也拼命往上够。可她右手下面还坠着纪小柔,两个人的重量一起向下扯,她根本抬不起身体。
“抓紧我!”
宁遇春的手指被一点点撑开。
阿青的手腕最终从他最后两根手指之间滑了出去。
他猛地往前扑:“阿青!”
什么都没抓到。
阿青已经向下坠去,纪小柔还在她手里。下落的一瞬,她迅速翻过身体,一把将纪小柔抱进怀里。
“抱紧我!”
纪小柔甚至来不及回答,两个人已经一起滚进下面的雾里。
先撞上一丛横生出去的松枝,枝叶剧烈摇晃了一阵,紧接着更下面又传来第二声撞击。再往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小姐——!”
素秋扑向塌口。
宁遇春比她更快,半个身体几乎探出去,下面却只剩不断滚落的碎石和被惊起的飞鸟。
“纪小柔!”
没人回应。
谷底只有水声。
宁遇春盯着下面,刚才抓过阿青的那只手还保持着用力的姿势,指尖和掌心全是被硬生生磨出来的血。
蓬莱站在后面,嘴唇都白了:“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