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纪小柔便闻出了不对。
外面有人掀开一角帘子，递进来一只水壶。
“两个姑娘伤得不轻，先喝点，前面还有段路。”
纪小柔接过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水还是温的，闻起来几乎没有异味，可入口会发涩。
她没有真喝，低头时只让水沾了沾唇，随后借着替阿青擦脸的动作，把大半碗都倒进垫在腿上的湿布里。
外面的人还没走。
纪小柔抬起空碗，笑了笑：“多谢大哥。”
那人才放下帘子。
阿青等脚步声远了，才看向她。
“水里有东西？”
纪小柔点头。
车厢最里面那个年纪稍大的姑娘忽然抬起脸，小声提醒：“别喝。”
纪小柔看过去：“你们怎么来的？”
姑娘犹豫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有人靠近，才低声开口：“他们说带我们去镇上找活。上了车以后就不让下去，前面的车里还有两个，我妹妹也在那里。”
旁边的小姑娘眼圈一下红了。
阿青的脸已经冷了下来，左手撑着车壁便想起身。
纪小柔直接把她按回去。
“坐好。”
阿青压低声音：“外面六个人。”
“我数过。”
“我还能动。”
纪小柔看了一眼她吊在胸前的右臂：“所以更不能乱动。”
阿青盯着她。
“夫人想怎么办？”
纪小柔靠回车壁，闭上眼睛。
“先睡。”
阿青眉头动了一下。
“他们既然下药，总要进来看人倒了没有。”
这一次阿青没再问。
她靠回去，闭上眼。
另外两个姑娘也听懂了，学着她们躺下。
车厢很快安静下来。
同一时辰，萧玉琛正在宗正寺后堂等人。
裴璟渊来得很快，进门以后没说废话，直接将两张换防簿摊在桌上。
一张是宫变前夜原来的换防记录。
另一张，是后来补进去的。
同一个时辰，两拨不同的人守同一道门。
萧玉琛看了两遍：“谁改的？”
“还在查。”
裴璟渊把其中一张翻过来，点了一下纸角的印记。
“但这份补录是在岑钺出宫以后才进的禁军署。至少目前，没有实证能证明这次换防是他下的令。”
萧玉琛抬眼：“所以岑钺可以出来？”
“臣不能放禁军统领。”
裴璟渊把两张纸重新收起来。
“但臣会把核查结果送中书和门下。继续扣着他的兵符，已经没有证据上的理由。”
萧玉琛明白了。
“我去找裴衍。”
裴璟渊没有拦，只补了一句：“二殿下拿这份东西，是为了让宫门回到正常的人手里。若是为了借岑钺对付三殿下，这份东西臣不会给。”
萧玉琛看了他片刻。
“裴大人到底站哪边？”
裴璟渊把换防簿收进袖中。
“谁的供词和证据对得上，臣站谁那边。”
荒郊。
车停下来时，已经入夜。
外面先传来几个人说话。
“后面新来的两个呢？”
“水喝了。”
“那个带刀的女人不好惹。”
“肩膀伤成那样，还能做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
车门从外面打开。
一个男人探进半个身体。
四个人全倒在里面。
他先用脚碰了碰最外侧的阿青。
没反应。
男人这才放心，弯腰去看纪小柔。
纪小柔闭着眼。
那只手越伸越近，已经碰到她下巴。
下一瞬，她猛地睁眼。
发簪直接扎进男人虎口。
男人痛叫一声，下意识往回缩。
阿青同时翻身而起，左手扣住他腕子往下一折，膝盖狠狠顶进他腹间。
男人整个人栽进车里。
纪小柔一把扯下他腰间的钥匙和短刀。
外面立刻有人喝问：“怎么回事？”
纪小柔把钥匙塞给那个年长些的姑娘。
“你妹妹在前车？”
姑娘用力点头。
“待会儿下去，往前车跑。钥匙拿好，把里面的人一起放出来。”
第二个人已经冲到车边。
纪小柔抓住半开的木门，猛地往外一撞。
门沿正砸在那人肩颈。
他踉跄着退了一步。
“现在！”
纪小柔第一个跳下车。
阿青紧跟在后，只用左手拿刀。两个姑娘从另一侧跳下来，攥着钥匙直奔前车。
火堆旁剩下的几个人终于反应过来。
“抓住她们！”
纪小柔回头看了一眼。
六个人已经倒了一个，撞退一个。
还剩四个。
她把短刀握进手里。
“阿青。”
阿青已经站到了她旁边。
“在。”
纪小柔看着迎面扑来的几个人。
“今天换我护你。”
纪小柔没跑远。
前车里还有两个姑娘。
人牙子显然没想到车里的人会突然发难，最前面守车的人追过来时，纪小柔已经把钥匙塞给了刚才那个姑娘。
“去开前面的车！”
姑娘攥紧钥匙，转身便跑。
纪小柔自己往另一边引人。
她右脚本就受了伤，每踩一下，脚踝都钻心地疼，速度根本快不起来。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很快便有人喝了一声：“站住！”
纪小柔回头扫了一眼。
两个人。
一个拿棍，一个拿刀。
她没打算硬拼。
前面正好堆着几捆晾晒的药材，纪小柔绕过去时顺势一脚踹在最外侧的竹架上。
竹架歪倒，成捆的药草哗啦散了一地，追得最急的男人一脚踩上去，身体猛地失了平衡，连人带棍摔出去老远。
另一个持刀的已经绕了过来。
纪小柔转身便走，才跑出两步，刀锋已经逼到背后。
阿青从侧面撞进来。
她右肩不能用力，干脆只用左手扣住男人持刀的腕骨，往外一拧，膝盖同时顶上他的手肘。短刀“当啷”落地。
男人吃痛，反手便是一拳。
阿青避得慢了半步，右肩还是被擦中，脸色一下白了。
纪小柔已经捡起地上的木棍，照着男人膝后狠狠敲了一下。
“都说了别用右手！”
男人腿一软。
阿青顺势将人按倒。
她还没喘匀，便抬头看纪小柔：“夫人现在还有空管我？”
“有。”
纪小柔又补了一棍。
“你闭嘴。”
与此同时，山谷另一头，宁遇春终于找到了被水冲到石缝里的半截衣料。
是纪小柔的。
血迹一直延伸到河边，脚印却在那里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