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前车里的两个姑娘已经被放了出来,可院门还堵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手里攥着绳子,显然准备把人重新抓回去。
纪小柔停了一瞬,迅速扫过四周。
这是个废弃的药材院,两间仓房,一处灶房,院墙不算高,角落里还堆着大捆晒干的草料。
她忽然提高声音:“着火了!”
院里的人下意识回头。
纪小柔已经冲进灶房,抽出一根烧着的木柴,直接甩到角落那堆干草旁。
火舌“腾”地窜起来,堵门的男人脸色一变。
“你疯了!”
纪小柔趁他分神,一脚踢翻旁边的木桶。木桶滚出去,正撞在男人小腿上,把人撞得踉跄了两步。
几个刚被放出来的姑娘也终于反应过来。
有人抄起石头,有人抓起扁担,年纪最小的那个什么都没找到,干脆从灶边抓了一把灰,冲着另一个男人脸上扬过去。
院子彻底乱了。
阿青靠着墙喘了一口气。
纪小柔从她身边经过时停了一下:“还能打吗?”
“能。”
“那就剩最后一个。”
阿青朝院门看去。领头的男人已经发现情况不对,正准备翻身上马。
她低头捡起一截断绳。
“够了。”
纪小柔还没反应过来,阿青已经追出去。
男人一只脚刚踩上马镫,断绳便从后面套住他抬起的那条腿。
阿青只用左手猛地一扯。
男人直接从马边摔下来。
纪小柔看得眼皮都跳了一下:“你肩膀不要了?”
阿青踩住男人后背。
“左手。”
“左手也是你的。”
“夫人今天话有点多。”
纪小柔懒得再跟她争,俯身从男人腰间摸出钥匙,又搜出一叠折起来的纸。
最上面是一张名单。
一个个名字后面都标着数字。
纪小柔翻了两页,脸上的神色慢慢冷下来。
“把他们绑起来。”
半个时辰后,六个人贩子全被反绑在院子里。
年纪最小的姑娘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棍,谁敢动一下,她便照着腿敲一下。
纪小柔把那张名单折好收进袖中,问几个姑娘:“最近的镇子在哪儿?”
有人指向西南:“十几里。”
阿青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右脚:“夫人还能走?”
纪小柔已经伸手扶住她没受伤的那一边。
“你都能,我为什么不能?”
阿青看着她:“刚才是谁让我别逞强?”
“我。”
“现在呢?”
纪小柔扶着她往外走。
“我可以。”
阿青没拆穿她。
宁遇春还在谷里。
他们找到水边时已经是后半夜。
素秋先发现了被压断的灌木,蹲下来摸了摸旁边湿软的泥地。
“这里有人走过。”
蓬莱提灯靠近。
水边确实留着两行脚印,一深一浅,从乱石旁一直往下游延伸。
宁遇春蹲下看了片刻。
“活着。”
他很快站起来。
“沿水找。”
几个人继续往下走。
走出一段,素秋又在灌木上发现半截带血的衣料。布料是阿青身上那件暗色短衣的料子,边缘已经被扯得参差不齐。
素秋把布攥进手里。
宁遇春只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一直找到天色泛白,他们也没再看见人影。
前面的水道渐渐钻进一片乱石峡,两侧山壁越收越窄,到最后已经没有能够落脚的沿岸。
蓬莱一夜没歇,腿都开始发抖。
“世子,这边过不去了,得绕。”
宁遇春看了一眼山势:“多久?”
“从东面过去,至少两个时辰。”
宁遇春转身就走。
蓬莱赶紧跟上。
又走出很远,素秋忽然在后面叫了一声:“世子。”
宁遇春停下。
素秋手里还攥着阿青那截带血的衣料。
“找到小姐以后,您别再逼她回去了。”
山里很静。
素秋看着他的背影,又补了一句:“小姐这次要是活着,我也不会劝她回。”
宁遇春站了片刻。
“好。”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九公主寝殿里的灯一直没有灭。
萧玉珂刚摘下一支发钗,外面便有人快步进来。
贴身宫女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查到了。”
萧玉珂放下发钗,抬了一下手。
屋里伺候的人很快退干净。
等门关上,她才问:“父皇不在承明殿?”
“是。至少昨夜以前,人就已经不在那里了。”
宫女顿了一下。
“三殿下一直把消息压着,外面仍只说陛下抱恙。今日二殿下又去过承明殿,裴大人也进了两次宫。”
萧玉珂没有马上接话,指尖在梳妆台上轻轻点了两下。
“三哥的人知道你们在查吗?”
“暂时不知道。”
“那就别再碰承明殿。”
宫女抬眼。
萧玉珂看着镜中的烛火:“三哥既然敢把父皇不见的消息压下来,就一定在看谁最急着找人。再往承明殿塞人,只是在给他递名单。”
宫女立刻低下头:“殿下想从哪里查?”
“德安。”
萧玉珂停了一下。
“再盯着裴璟渊。”
“裴大人?”
“父皇出了事,他这几日反而一天两趟往宫里跑。”
萧玉珂重新拿起那支发钗,又放了回去。
“先别惊他。看他见了谁,从哪道门出去。”
“是。”
宫女走到门边,萧玉珂又把人叫住。
“还有一件事。”
“殿下吩咐。”
“沐子宴出城以后回来没有?”
“还没有。”
萧玉珂轻轻啧了一声。
“跑得倒快。”
这一次她没再说别的。
“去吧。有消息直接来见我。”
承明殿偏殿里也还亮着灯。
跪在地上的男人已经被捆了大半夜。
人是在搜查城中可疑客商时拿到的,身上没有兵器,也没搜出密信,只有一张被水泡得发皱的旧纸。
崔元甫已经看了第三遍。纸上写着几个名字、几处地名,还有几个年份。
他把纸放回桌上,目光落到跪着的人身上。
“云萝来的?”
男人没有回答。
萧玉珩坐在上首,也没有催,只随手翻了翻另外几件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东西。
没有毒,没有暗器。
不像刺客。
“进上京做什么?”
男人仍旧闭着嘴。
旁边的侍卫要上前,萧玉珩抬手拦了一下。
“别急。”
他把那张旧纸拿过来。
“你若是来杀人的,不会带着十几年前的旧年月四处走。”
男人眼皮动了一下。
萧玉珩看见了。
崔元甫也看见了。
“找人?”
男人还是没有开口。
萧玉珩把纸放到桌沿。
“找谁?”
屋里静了许久。
男人终于挤出两个字。
“公主。”
崔元甫抬起眼。
萧玉珩也坐直了一些。
“云萝不是已经有一位璃华公主?”
那男人嘴角动了动。
“假的。”
偏殿里静下来。
这一次连崔元甫都没有马上开口。
萧玉珩盯着跪在下面的人:“什么叫假的?”
男人既然已经开了口,也知道再藏没有多少意义。
“有人在找真正的皇室血脉。”
崔元甫问:“谁在找?”
“王廷。”
“王廷手里既然已经有璃华,又为什么要找真的?”
男人闭上嘴。
侍卫再次上前。
萧玉珩这次没有拦。
没过多久,那人便撑不住了,额角贴着冷汗。
“不是为了迎她回去。”
他喘了两口气。
“只要比另一边先找到。”
萧玉珩没有再问“找到以后做什么”。
这种话,不需要问。
崔元甫重新拿起那张旧纸:“你们确定人在晋国?”
“当年前皇后的人带着孩子往南逃,最后失了踪迹。”
“多大的孩子?”
“刚出生。”
萧玉珩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头重新看那张纸。
其中一个年份,和纪小柔的年纪正好对得上。
林楚楚前些日子坐在他面前时说过,秦映雪生纪小柔那一年,人并不在上京,只听家里老人提过一句——在西边。
更早以前送到他手里的纪家旧籍里,纪小柔那一栏也只有一句模糊的补录。
随母在外所生,后补入籍。
崔元甫察觉他久久没有翻页。
“殿下想到谁了?”
萧玉珩抬起眼。
“纪小柔。”
崔元甫没有立刻认同。
“一个年份还不够。”
“是不够。”
萧玉珩把纸重新摊平。
“所以查。”
他抬手叫来外面的亲信。
“去找纪小柔幼年以前的旧档。纪家的、西域商路上的,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都查。”
崔元甫问:“若真查到她身上呢?”
萧玉珩没有回答。他只把那张旧纸压在桌上。
“先找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