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末,临川北门还没有落锁。
十几辆杂货车挤在门洞前,染布、南货、皮料什么都有,最后还混着两桶腌鱼,熏得守门差役一边查一边骂。
纪小柔他们混在第七辆车里。
秦映雪与她坐在卷好的布匹后面,素秋挨着车门坐,手边放着几个不起眼的旧包袱。
阿青换了寻常押货人的衣裳,跟在后一辆车旁。阿七则在前头帮着牵马。
那两车药已经拆散了。
安平驿用过的商牌、税票、衣裳,也全留在了染坊。
沐子宴也没有同行。
临川这边的旧档库和染坊还要收尾,谷雨一个人压不住所有动静。他只送他们到了北门附近,便折回去了。
临走前,他正把桌上散着的东西一件件收进包袱里,闻言只抬了下眼。
“你们先走。”
他把包袱系紧。
“我随后跟上。”
守门差役查得不算慢。
第三辆车刚出去,城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声。
“等等!”
前头几名差役回过头。
纪小柔没动。
素秋原本搭在包袱上的手也停住,只往帘外看了一眼。
有人勒马停在门口。
“今日是不是进来过一队虞城药商?”
守门差役翻起册子。
“什么时候的?”
“午后。六个人,两辆车。”
“有。”
“出城了吗?”
“还没有。”
来人追问:“确定?”
“我亲自验的牌子。”
差役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今晚出去的都是临川本地商号的车。你要找虞城药商,明早进城找。”
那人没马上走。
一双沾灰的靴子停在车边。
很近。
秦映雪的手落在膝上,没动。
纪小柔伸手按住她袖口。
另一侧,素秋低头重新系紧一个包袱,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外头的人又问了几句。
片刻后,那双靴子终于离开。
守门差役挥手催促。
“后面的快些!还出不出城了?”
车轮重新滚动。
过了城门,又走出两里,秦映雪才转头。
“就是找咱们的?”
“也不一定。”
纪小柔松开她袖口。
“但那套身份不能再碰了。”
素秋将方才解开的包袱重新压到脚边。
“染坊那边呢?”
“谷雨知道怎么收尾。”
纪慕白从前头探进半个身子。
“再慢半个时辰,今晚恐怕真走不了。”
纪小柔掀帘看了一眼。
临川城墙已经落在后头。
他们只是借着那几册根本不存在的旧账,抢出一点时间。
远远算不上安全。
车队继续北上。
一个时辰后,阿青从后面靠近车旁。
纪小柔问:“还有人?”
“有。”
“几个?”
“原先三拨,现在少了两拨。”
阿七正在前头重新系货绳,闻言补了一句。
“还有一拨。”
那一拨既没被白沙驿引走,也没被留在临川的药商身份拖住。
纪小柔看向前路。
“平码镇再处理。”
阿青点了点头。阿七也没问抓不抓。素秋已经从随身小包里翻出一卷干净布带,递给阿青。
“肩上若又疼,先换了。”
阿青接过。
“嗯。”
车轮碾过夜路。
临川的灯火一点点消失在身后。
另一边,宁遇春今日只骑了半日马。午后下坡时,他脸色已经白得难看。贺霆从后面赶上来,直接伸手扣住马辔。
“下来。”
宁遇春低头。
“你松手。”
贺霆指向路边刚雇来的青篷马车。
“自己下,还是我把马牵走?”
蓬莱抱着药包站在旁边,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宁遇春看了两人片刻,到底还是翻身下马。
落地时没踉跄。只是站稳以后,额角那层冷汗更明显了。
贺霆咬了咬牙。
“你到底是在追人,还是准备先把自己送走?”
宁遇春已经上了马车。
蓬莱紧跟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今日第二副药倒出来。
“世子。”
“我晚点喝。”
“不能再晚了!”
宁遇春闭着眼没接。
蓬莱停了一下。
“您要是不喝,我去叫贺公子。”
外头立即传来一句。
“来。我灌。”
宁遇春睁开眼,接过药,一口喝尽。
药苦得发涩。他把空碗递回去时,指节还在发白。
蓬莱看见了,没再劝,只把药包最里面那颗红丸往外挪了挪,放到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便是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这边而来。
“贺公子!”
贺霆回头。
来人没有下马,直接把一张折得极小的纸递过去。
“临川的死信截到了。”
车帘立刻被掀开。
贺霆把纸递进来。
“原件没动,只抄了一份。”
纸上只有三行。
纪氏西域旧证待补。
临川旧册再查。
若有实物,北送。
宁遇春扫完,抬头。
“送信的人呢?”
“已经出城。”
“往哪个方向?”
“北。”
宁遇春把纸折起,起身便往外走。
蓬莱一愣。
“世子?”
宁遇春已经下了车。贺霆看着他去牵马,脸都黑了。
“宁遇春,你刚喝完药!”
“所以还能骑。”
“陆神医让你坐车!”
宁遇春翻身上马。
“我死不了!”
贺霆咬了咬牙。
“这话你最好留着下次当面跟陆神医说。”话音没落,他已经从随从手里抢过另一匹马。
蓬莱抱着药包追出来。
“世子,那夫人......纪小姐——”
宁遇春勒住马。
蓬莱快步到跟前。
“她应该也在临川附近。既然还有人在查纪家,要不要先找到她提醒一声?”
宁遇春看着前路。
“她身边有人。”
蓬莱愣住。
“可死士——”
“我不是找她,”宁遇春道,“也不查她住哪,走哪条路。”
贺霆正踩上马镫,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宁遇春。
“真不查?”
“不查。”
贺霆盯了他两息,忽然嗤了一声。
“总算还记得她为什么跑。”
宁遇春没有接。
前头刚送信的人还没走远,又勒马折回来。
“还有消息。”
“说。”
“那名死士在城北换了马。”
宁遇春问:“去哪?”
“朔州。”
贺霆脸上的那点讥讽一下没了。
朔州。
镇北军旧地。也是纪长缨通敌案最早被做起来的地方。
宁遇春手里的缰绳骤然收紧。
临川不是终点。
那名死士真正要送出去的东西,还在北边。
他一夹马腹,马匹冲上官道。
贺霆骂了一声,只能策马追上。
“宁遇春!你慢一点!”
前头的人根本没回头。
蓬莱抱着药包站在原地,看着两匹马一前一后没入夜色,脸都绿了。
下一刻,他转身就往剩下那匹马跑。
“给我留一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