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堂那边还没来人通报,西苑门外已经先传来了老太君的声音:“一个两个都说在找,找了十多天,连个人影都没找回来。”
周嬷嬷跟在旁边劝:“老太君,您慢些。国公爷他们肯定也着急。”
“着急有什么用?着急能把人急回来?”
周嬷嬷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老太君已经拐进了西苑。
院里,安阳正站在花架旁修剪一盆新开的木芙蓉。
云嬷嬷最先看见人,忙迎上去行礼。
“老太君。”
安阳也放下剪子,刚转过身,老太君已经问到了跟前。
“人呢?”
安阳一愣。
“什么人?”
老太君抬起手,在半空里比了个大圈。
“我那么大一个孙媳妇——”
她又往旁边画了一个。
“还有你那么大一个儿子。”
“两个大活人,十多天了,一个都没回来。你们到底是怎么找的?”
安阳差点笑出来,忙偏过脸咳了一声,硬生生把那点笑意压了回去。
宁崇礼也跟着轻咳了一声。
“母亲,您先坐。”
“我不坐!”
老太君拄着拐杖站在屋里,“一日两日说有事,三日五日说还没回来。如今十多天过去了,一个不见,两个也不见。你们倒好,日日该吃吃,该喝喝,跟府里没少两个人似的。”
安阳将花剪递给云嬷嬷,接过帕子慢慢擦了擦手。
“母亲,府里一直有人在找。”
老太君冷哼一声:“找了十多天,连个人影都没有,这也叫找?”
宁崇礼怕她真动气,赶紧上前扶住。
“母亲,遇春那边一直有人跟着。小柔身边也不是没人护着,眼下至少没有坏消息。”
老太君原本还在往前走,听到这里忽然停下。
“什么叫小柔身边有人护着?”
宁崇礼顿了顿。
老太君已经转头去看安阳。
“她不是出去办事?怎么现在还要人护着了?”
宁崇礼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
安阳见瞒不过去,索性道:“她确实离府了。”
老太君脸色当即沉下来。
“好端端的,为什么离府?”
没等两人开口,自己先想到了什么,拐杖往地上一点。
“是不是你又嫌她不懂规矩,给她脸色看了?”
安阳眉心一跳。
“母亲,我没有。”
“那就是话说重了。”
“也没有。”
老太君越想越觉得像那么回事。
“她性子软,你若真说了什么,她还能当面跟你吵不成?多半就是自己忍着,忍不住了才走。”
安阳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只能道:“她走的时候,我连她人都没见着。”
老太君怔了一下。
安阳刚觉得这回总算解释清楚了,就见老太君脸色反而更难看。
“你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安阳偏过脸,抬手按了按额角。
这回是真解释不清了。
宁崇礼立刻道:“母亲,这事真不能怪安阳。”
老太君转头。
“那怪你?”
宁崇礼立刻闭嘴。
老太君气得拿拐杖点了点两人。
“一个国公,一个郡主,两个大活人住你们眼皮底下,说不见就不见了。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安阳这回彻底不说话了。她怕自己再解释两句,罪名还能往上涨。
老太君问不出结果,拐杖一转便往外走。
宁崇礼赶紧追上。
“母亲,您去哪儿?”
“东苑。”
“东苑没人。”
老太君走得反而更快。
“我知道没人!”
东苑已经空了十多日。院里每日仍有人洒扫,花木也有人照看,只是没人住的地方,再收拾得干净也显得冷清。
老太君站在院中看了一圈。
正屋门关着,廊下没有人。
从前纪小柔住在这里时,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小满、蓬莱他们来来回回闹腾,如今连只猫都不肯多叫一声。
她正要往里走,旁边忽然传来一声。
“坏人!”
老太君脚步一停。
“坏人!坏人!”
廊下那只鹦鹉扑了扑翅膀,叫得十分精神。
老太君抬头。
“它怎么还在这儿?”
守院婆子忙道:“世子夫人走得急,没带。”
鹦鹉歪着脑袋看了老太君一会儿。
忽然又叫。
“柔柔!”
老太君脸色缓了一点。下一刻,鸟又接了一句。
“春春!坏人!”
宁崇礼正好赶到门口,脚步一顿。
老太君回头看他。
“听见没有?连鸟都知道人丢了。”
宁崇礼没敢接。
老太君看了眼空荡荡的院子。
“人都十多天没回来了,留它在这儿谁好好喂养?你们做事,我不放心。”
她抬了抬手。
“带回松鹤堂,我自己养着。平日也省得闷,正好叫它陪我说说话。”
婆子连忙应声,让人把鸟笼取下来。
鹦鹉一路扑腾。
“坏人!坏人!”
老太君听着竟也没嫌吵。临走前,她又回头叮嘱宁崇礼。
“好好找。”
宁崇礼连连点头。
“是是是。”
与此同时,朝上也没比宁府清静多少。
这些日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二皇子萧玉琛和三皇子萧玉珩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重。
从六部差事争到京营调度,两边虽还没真正撕破脸,朝臣却已经个个学会了少说话、多低头。
散朝后,德安没有跟着众人退下。
等殿门合上,他才从袖中取出一封极薄的密信。
“陛下,纪将军那边来消息了。”
信很短。
纪长缨已经借旧部掩护,秘密潜回镇北军。
纪临枫、纪景行随行。
三人暂未公开身份,正暗中摸军中换防、旧部去向,以及近来是否有人翻查北境旧军册和驿路。
皇帝看完,将信重新折好。
“回他。让他小心行事,朕不急这一两日。”
德安应下,刚要退,又听皇帝问:“他那两个儿子都跟着?”
“是。”
皇帝靠回椅背,半晌没说话。
想想纪长缨,再想想今日朝上针锋相对的老二老三,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德安识趣地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皇帝忽然问:“裴璟渊今日在哪儿?”
“大理寺。”
“叫来。”
皇帝想了想。
“顾峥、江怀那两个不长眼的也叫上。”
德安应声退下。
一个时辰后,裴璟渊带着刚整理好的案卷进了宫。
顾峥和江怀也到了。三个人原以为皇帝突然召见,是出了什么急事。
结果进殿一看,桌上没有奏折,只有酒。
裴璟渊脚步停了一下。
皇帝指了指旁边。
“坐。今日不谈案子。”
裴璟渊低头看了眼自己特意带来的那摞案卷,只能放到一旁。顾峥倒是随遇而安,坐下便给自己倒了半盏。江怀看了看另外两人,没敢先动。
皇帝连喝两杯,脸色仍旧不好看。
顾峥到底没忍住。
“陛下今日心情不好?”
皇帝抬眼。
“这么明显吗?”
顾峥立刻后悔开口。
皇帝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倒了杯酒。
“你们说,儿子是不是小时候看着都挺顺眼?”
桌上顿时安静了。江怀低头喝酒,顾峥想了半天,只能道:“臣没有儿子,不敢妄言。”
皇帝皱眉。
“那你来做什么?”
顾峥顿了一下。
“陛下召臣来的。”
江怀一口酒差点呛出来。裴璟渊默默把面前的酒盏往旁边挪了挪。偏偏这一幕正好落进皇帝眼里。
“裴璟渊,你躲什么?”
“臣没躲。”
皇帝抬了抬下巴。
“那喝。”
裴璟渊只好重新端起酒杯。
皇帝越想今日早朝上的两张脸越不顺眼。纪长缨带着两个儿子偷偷潜回镇北军,一家三口齐心协力查案。
他自己的老二老三,却在朝堂上斗得恨不得把对方昨日提拔过谁都翻出来重新算账。
皇帝将空杯往桌上一放。
“再倒。”
德安站在门外,没多久便听见里面顾峥似乎低声劝了句什么。
紧接着便是皇帝一句:“朕今日不想听道理。”
德安抬头望了望天,招来一个小内侍。
“再送一壶进去。”
小内侍迟疑。
“还送?”
德安点头。
“送。”
反正今日不批折子的,又不止陛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