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时,平码镇的牲口市已经开了。
牛马挤在一条长街上,蹄子把昨夜的薄雪踩成泥。卖草料的、钉马掌的、收皮货的各占一边,吆喝声混着牲口叫,隔两条街都听得见。
纪小柔他们没往客栈去。
杂货车从北门进镇,绕过牲口市,直接拐进镇西一间旧货栈。
门一合,阿青才从后车旁进来。
“尾巴还在。”
纪小柔正扶秦映雪下车,闻言抬头。
“几个?”
“三个。”
昨夜离开临川时,明明只剩一拨人。
阿七蹲在门槛边刮靴底的泥,听完啧了一声。
“后补上来的。”
素秋把包袱抱下来,往院门看了一眼。
“临川那边传了消息?”
“多半是。”
纪慕白已经跟货栈掌柜看过后门。这地方是紫霄楼留下的旧线,院子不大,胜在两个出口。前门连着牲口市,后门出去便是运草料的小巷。
阿七转了一圈回来。
“正好有两辆往东送皮货的车,车篷和咱们昨夜坐的差不多。”
纪小柔看他。
“借一辆。”
“已经借了。”
秦映雪解下斗篷,“你走一路,连别人家的车都记着?”
阿七笑道:“有用的东西,多看两眼不吃亏。”
阿青靠在廊柱边,没有说话。
她右肩还没好,一夜跟车下来,护带已经有些发紧。素秋把她按到凳上,重新拆开看了一遍。
“没裂。”阿青道。
“没裂也得换。”素秋勒紧最后一圈,抬头正好看见阿七搬了梯子往墙边去。
“你去。”
阿青也看过去。
阿七一脚踩上梯子。
“本来也没打算让伤员爬墙。”
阿青皱了皱眉:“谁是伤员?”
阿七没回头。
“谁应就是谁。”
下一刻,一小块松动的青砖从墙头滑下来。
阿青抬手。
“左边。”
阿七脚下一挪,避开砖角,顺势翻到墙外。
没多久,两辆罩着旧青布的货车一前一后出了货栈。
一辆往北。一辆往东。
跟在外面的三个人很快分开。
阿青隔着门缝认人。
“两个跟东边走了。”
“还有一个?”
“没动。”
最后那人没有被车骗走。他在对街茶棚坐下,面前放着一碗热茶,眼睛却一直盯着货栈门口。
纪小柔也不急。“那就等他看。”
牲口市的人越来越多。
辰时刚过,街口忽然乱了起来。
一头骡子挣开缰绳,撞翻两筐萝卜,赶车的追着骂,几辆货车堵在路中间。原本就嘈杂的长街顿时乱成一团。
货栈后门在这时候开了。
纪小柔、秦映雪和素秋换了粗布斗篷,混进一队往北送草料的脚夫里。纪慕白牵车,阿七压在前面,阿青最后出来。
她没有回头。
走过两条巷子,才低声道:“那人动了。”
阿七问:“跟哪边?”
“往东。”
纪小柔脚步没停。
“走。”
他们没有再换第二次车。
出了镇,阿七只折返了一趟。回来时,他掌心多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像是翻墙时被砖沿划的。
阿青先看见了。
“手伤了?”
阿七低头看了看。
“这也算伤?”
阿青没接话,从素秋手边抽了一小截细布,直接丢给他。
阿七接住。
“你不是右肩疼?”
“手又不是肩。”
他笑了一下,到底还是把布缠上。
纪小柔没往那边看。她正坐在车沿上吃冷饼,饼硬得硌牙。咬了两口,她忽然想起东苑。
老太君若看见她脚伤还没全好,却在路边啃这种东西,多半先敲桌子,再让厨房煮一锅热面。
想到这里,她动作慢了一下。
素秋把水囊递给她。
“怎么了?”
“没什么。”
纪小柔喝了口水。
“只是觉得这饼若让太君看见,大概要挨骂。”
素秋笑了。
“老太君多半先骂世子。”
纪小柔没有接这句话,只低头又咬了一口。
素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在心里默默骂了自己一句多嘴,低头把水囊重新系回包袱上,再没往下说。
前头,纪慕白忽然勒住马。阿七已经蹲到了路边一面矮墙旁。
墙根有一小块新擦过的黑痕。
炭留下的,很淡。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阿七用手指蹭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没了。
纪小柔走了过去。
“临川那拨人留的?”
“不是。”
“你怎么知道?”
“他们刚才一直在后头。”
阿七看了眼北边。
“没机会跑到咱们前面。”
纪慕白也蹲下来。
“这是做什么用的?”
阿七没有立刻答。他年轻时走过不少商路,也见过黑市、私盐、江湖人之间传消息的记号。
这种炭记不是告诉后面的人“往哪儿追”。
而是告诉前面的人——人已经到了,可以接手。
秦映雪听完,脸色微变。纪小柔只问了一句:“原来的路还能走吗?”
纪慕白原先打算进朔州后沿纪家旧商道北上,那条路他熟。
哪里换马,哪里能住,哪里有人情,他闭着眼都知道。也正因为熟,才最容易被人堵。
“不能。”
纪小柔把墙上的炭痕擦乱。
“纪家的旧路全丢了。”
纪慕白站起身。
“走紫霄楼的杂货线。”
“会慢一点。”阿七道。
“消息也慢。”纪慕白接了一句。
秦映雪一直看着北边。山势已经渐渐高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你爹若在就好了。”
纪小柔转头。
秦映雪自己先笑了笑。
“这一带的路,他比谁都熟。年轻时带兵走过,也跟我走过。”
她说完便没再往下说。
可那一下停顿,比多说几句更明显。
纪小柔知道她阿娘是在想父亲了。她默默地把斗篷往秦映雪膝上拉了拉。
车重新动起来。
车行过一段坡道,阿青从后面赶上来,目光先落在阿七缠着细布的手上。
“还在流血?”
阿七把手往袖里藏了藏。
“早停了。”
阿青没再说,只把自己的水囊抛过去。
阿七接住,低头看了一眼。等他再抬头时,阿青已经转开脸,去看后面的路了。
阿七翻身上马前,又回头看了那道已经被抹乱的炭记一眼。“小姐。”
“嗯?”
“前面恐怕不只是有人盯路。”
纪小柔抬眼。
阿七道:“他们是在等我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