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宝珠顿了顿,压低声音,“怕您心里不舒服,我昨儿打听得清楚,咱们屋子里的箱笼、衣料还有胭脂水粉,都是这两日新办下的,少帅确实有心了,是照着您从前那份下的胆子。”
沈鸢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把眉笔拿起来,只在眉梢续了一笔。
宝珠瞧着忍不住笑道:“小姐的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红,真给我省了不少功夫。”
“宝珠,你真的不必这样,是从此以后都不必这样。”沈鸢无奈道。
“我知道的小姐。”宝珠撒娇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把话题又扯回陆嘉和身上,“陆少帅这般用心,小姐可有感觉?”
沈鸢挑眉,不想搭理她话里打趣的意思,“我只能说他费心。”
“而且不是他说我还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吗,这些确实是他身为丈夫应该为妻子做的,我没兴趣拦着他不让他做,也不至于因此就感激他。”
他陆嘉和欠她的,可多着呢。
洗漱完毕,早膳很快摆上来。
宝珠照老规矩,每样先舀一勺尝过,才推到沈鸢面前。
小米粥、蒸好的银丝卷、一小碟酱瓜,还有一小碟炒得脆脆的青菜心。
沈鸢早上一般没什么胃口,吃得也很清淡。
这些早点宝珠都没麻烦府上厨房,直接在栖云苑的小厨房做了。
沈鸢拿筷子夹了一块酱瓜,咬一口后忍不住停住。
这味道也是从前的,还真让她有些恍然。
不过她从前的待遇没有这么好罢了。
这么多丫鬟服侍洗漱和用膳,她不需要,陆嘉和也觉得她不需要。
她慢慢把那一小块酱瓜嚼完,端起粥碗喝了两口。
眼睛不由得往上抬了抬,她看着这屋里的梁、帘子、还有才搬进来的崭新妆台……仿佛她从前在这里的日子好像都随着这碗粥一起回来了。
只是她心里清楚,就算这些东西能买的一模一样、甚至摆得一模一样,但太多东西都回不来了。
沈鸢放下碗,起身把鬓边的簪子正了正,走到门口。
不不不,还是有一点非常不一样的,沈鸢眯了眯眼睛,栖云苑的人变得太多了。
陆嘉和是真怕她跑了,派这么多人盯着她。
她的视线越过即使在深秋也满园繁荣的院子,放在守卫在栖云苑外的众多军官身上。
晨雾还没散尽,栖云苑的院墙外头已经站了一排人。
她端着一盏温热的白瓷碗立在廊下,碗里是宝珠早早就熬好的小米粥。
米油浮在上面,黄澄澄的。
她就这么端着,隔着半掩的竹帘往外看。
守在院门口的军官有七八个,都穿着崭新的呢子军装,皮带扣擦得发亮。
站在最前头的就是宝珠说的吴副官,身量高大,面色黑红,手里还攥着一本册子。
见她站在门口望他们,立刻抬手敬礼,动作干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夫人早。”
“吴副官早。“沈鸢的声音淡淡的,“这么早就来站岗,真好奇陆嘉和给你们发了多少饷?”
吴副官的耳根动了动,没接话,只把身子挺得更直了些。
确实,这话他一个当下属的哪敢接呢,沈鸢也没指望他接。
宝珠正从屋里让小丫鬟端着铜盆出来,见这阵仗嘴一下子撅了起来,指挥小丫鬟把水盆往廊柱边一搁。
水花一下溅出来打湿了她的鞋面,她也顾不上。
“小姐,你有没有觉得他们这是把咱们当犯人看呢!“她压着嗓子,情绪却有点压不住,“昨儿夜里我起来倒水,院墙外头好几道影子在那儿晃,给我吓一跳!”
“随他们看吧。“沈鸢笑着抿了一口粥,米香软糯,带着甜,“既是陆嘉和怕我跑,那就让他多养几个人,他养得起就让他养。”
宝珠急得想跺脚,但又不敢大声,只能绞着手里的抹布,无事可做在廊下来回走了好几趟。
沈鸢用完早膳,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绣竹叶的旗袍,襟口盘扣一直扣到颈下,领口压得整齐,只在腕间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宝珠也算是看出来,月白是沈鸢近日最喜欢的颜色,因此她都挑月白色的衣服给她上身。
或许是脱离了商会的环境,沈鸢可以暂时放松下来,她昨夜睡得很好,眼下那点青影已经褪干净了,这一身衣裳穿在她身上,衬得人清清爽爽,半点不显憔悴。
日头慢慢爬上来,照在墙头那几株老槐的叶子上,叶尖挂着清晨聚集的露水,此刻正一颤一颤地往下滴。
快到晌午,院子里的秋菊已被日光晒得舒展开来,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有一些落在石阶上,被风一吹又滚到廊下。
宝珠又忙过一阵,路过弯腰把一片花瓣捡起来,夹在指间欣赏这落花意境,她忽然小声道:“小姐,这些人守在这儿咱们还怎么出去?您不是要……”
“出去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沈鸢转过身,望向院门外那排挺拔的背影,“现在有另一件事需要你忙。”
宝珠一下子兴奋起来,忙问,“什么事什么事?”
沈鸢浅笑道:“去告诉厨房今日栖云苑午膳要哪些菜色,多点些,至少是满汉全席那种程度吧。”
“嗯?您点这么多菜做什么?”宝珠好奇问。
“一部给咱们栖云苑,一部分给吴副官他们。“她弯了弯眼睛,眸子里漾着一点清亮的笑意,“站了这么久,总要吃点东西垫垫。”
宝珠愣了愣,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一下子就明白小姐的意思了。
还是那句话。
他养得起就让他养。
沈鸢的目光越过院门,落在院外那排军官身上。
吴副官依旧站得笔直,只是他整个人的身体在沈鸢看过去的时候悄悄绷紧了。
这是下意识的表现,竟然这么紧张。
沈鸢心里有了数。
陆嘉和这一回,是真的怕了。
所以他手下这些人才这么如临大敌,正好,她的计划能实施得更顺利。
宝珠得了话,脚底生风地跑去厨房,心里想着好戏马上要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