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出了栖云苑，顺着抄手游廊往西走，绕过两重院门才到府西的大厨房。
午前的日头有些毒，偏院里雾气腾腾，七八个灶眼一齐烧着，白汽从檐下涌出来，把梁上才有的蛛网熏得发潮。
宝珠一眼看过去，墙根码着几筐白菜，叶子上还挂着水，新鲜水灵得紧。
王嫂正站在案板前剁肉，袖子褪到胳膊肘，因为用力手臂绷紧，皮肤上都被衣服袖子勒出一圈红印。
听见脚步，王嫂头也没抬：“这个点是哪位贵人来了？”
“是我宝珠驾到。”
王嫂的刀停住，抬头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一弯，把刀往案板上一摁笑开：“哟，这不是宝珠姑娘，昨儿就听说你和夫人回府的消息，我还当是谁步子这么大，这个时间点还会来厨房。”
“王嫂。”宝珠走过去，把预先准备好的单子搁在案板边，她如今认了不少字，更别提她还是个吃货，一溜的美食名字写起来虽然歪歪斜斜不好看，但也能说是得心应手。
“恐怕要麻烦你的人了，夫人今日想多用几样，特意让我来知会一声。”
王嫂抹了把手，把单子拎起来看，看了一半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停住，不信邪又从头看了一遍，末了没忍住把纸往案板上一拍。
“你你你……”
“佛跳墙、挂炉鸭、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她一条一条念，念到后头眉毛都要竖起来，“宝珠，你怎么一回来就给我出难题。”
“怎么就成难题了？好王嫂，我们夫人难得提一次加餐，之前可从来没有过吧，而且这些不是她一个人吃，我们栖云苑来了好多军官，我们夫人心善，看不得他们执勤还没得吃这才让我来一趟的。”
王嫂一时没话了。
夫人确实是菩萨一样的人。
她在厨房呆了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是玲珑苑的那位给她出难题，夫人可从没为难过她，这次……
“不是我不愿意，只是你瞅瞅现在是什么时辰，”王嫂拿手背抹了把额头，“佛跳墙起码得提前好几个时辰吊汤，挂炉鸭要腌透了才进炉，你突然来厨房就给个单子，我上哪儿给你变去？来不及是一回事，人手也不够啊。”
灶下一个洗菜的小丫头探头：“王嫂，昨儿不是还剩半锅高汤……”
“那点汤够煨什么？”王嫂回头瞪她一眼，“一边去。”
这丫头跟了她这么久还是这么没眼力见！
那小丫头缩回脖子，抱着蒜盆蹲到灶角去了。
宝珠认出来是翠屏，她整个人好似还比从前瘦了一圈，看来在厨房没少被林薇薇那女人折磨。
宝珠笑了笑：“夫人也没说要正经的席面的，您有多少做多少，拣现成的您方便的来，夫人不挑这个。”
王嫂哼了一声，把围裙往下扯了扯：“夫人不挑这个，我挑，而且我不信你这鬼话，夫人才不是不讲究的人，她在府里管中馈那阵，一个月采买的账目样样核得清清楚楚，谁也别想多报一个铜板，如今……”
她话头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又哼一声，那意思却很明白。
宝珠也不接这话，有些人有多糟糕，心知肚明就好，跟旁人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宝珠只道：“我当然知道王嫂您的难处，夫人也记挂着，栖云苑的小厨房正闲着，我让我们院里的人都帮忙搭手，能掌勺的没几个，但剩下那些切菜打杂都使得，也能为您分忧不是。”
“真的？”王嫂眼睛一下亮了，“那你早说呀，我这儿日日都缺人，剁肉的还要忙看火，，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若能加点人……”
宝珠立刻明白这是戳到要害了，“您等着，我这就去唤！”
“哎！”王嫂一下应得干脆，又把单子掂了掂，“等会儿等会儿宝珠姑娘，我再跟你确认一下，这道菜心别做了吧，玲珑苑那位最近在节食，这些日子我变着花儿地给她做素菜，那畦菜心早都快吃尽了。”
宝珠又倒回来，脆生生应着，“夫人是怕全是荤的，那些军官吃了也腻，特意要几道素净的，王嫂您看着换一样应该差不离。”
“换成油焖笋。”王嫂一锤定音，“笋是好笋，昨儿刚到的，也新鲜。”
宝珠点点头，走之前还不忘蹲到灶角，看着翠屏手里的蒜盆。
“翠屏。”
“宝珠姐姐。”翠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瘦成这样？平日里吃不下饭？”
“吃得下的，王嫂做菜我都爱吃。”
“那是为什么？”
翠屏只好又小声添一句，“就是府上如今事多。”
“哪儿不一样？”
明眼人都知道哪儿不一样。
翠屏抬眼往四周瞟了一圈，压着嗓子说：“林夫人管中馈这阵子账上什么都紧，我们的月钱折了又折，厨房的炭也得省着用，夜里想多烧一壶水都不敢，是前几天少帅把中馈收回去才松快些。”
宝珠猜到林薇薇会折磨人，却没想到能到这种程度。
她没作声，又问：“秋月呢？我这一路过来倒没见着她。”
“秋月姐姐调回花房了。”翠屏抬起头，“少帅吩咐的，说夫人喜欢花草，得有个懂行的人看着。”
“宝珠姐你知道原先守花房的是个老仆，年纪大了手脚笨，少帅嫌他，就换了秋月姐姐管事，秋月姐姐可厉害了，花房如今都添了炭盆，挂了暖帘，比我们这儿好得多。”
宝珠怔了一下：“原来如此。”
“我真的羡慕秋月姐姐可以跟花花草草待在一起，那天少帅就召集府上所有人问了一句，谁懂弄花，王嫂说秋月姐姐从前在花园里侍弄花草最细心，少帅便点了秋月姐姐的名。”
“大概就是夫人才离开没几天的时候。”
宝珠了解得差不多了，站起来拍了拍裙角。
王嫂年岁长，不好套话，翠屏就不一样了，随便几句就能套干净。
王嫂没眼看，就算再呆也是她亲自选定的徒弟，她没办法，只能低头开始忙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