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只大食盒,一层一层揭开,油光水亮,香气顺着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宝珠故意领着人端菜从目标人群面前走过。
栖云苑外面一排站着的军官先是愣着,谁也不敢动,但脚上不动不代表不心动。
有的还是经受不住香味,用眼睛瞟着吴副官。
他们从昨儿夜晚就站在这儿,别说饭菜了,就连水都没喝一滴。
如今闻到这香味,哪里受得了,有人鼻子不自觉地动两下,好似只要闻得够多,就能吃到死的。
吴副官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好似什么也看不出,但喉结还是滚了一下。
宝珠在心里偷笑,大男人真是要面子,馋也不说,就硬撑。
“吴副官,”沈鸢站在廊下开口,声音好似春天的清泉,“天渐渐凉了,饭菜放不了一会儿就凝油,我们院里的人吃不了这许多,你们在这儿站着也没事,还不如坐下吃口热的。”
吴副官才要义正言辞拒绝,沈鸢就微微沉了语气道:“何况,我总不能看着人在我院门外头饿着肚子,吴副官不会以为我是这样的人吧。”
吴副官抿着嘴,心里万般为难。
少帅交代得清楚,他们在栖云苑只能做一件事:
把夫人看好。
可没让他们在这里吃饭。
但眼下不吃夫人又好像会生气……
“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们?还是说我没这个资格请各位吃饭?”
“夫人恕罪。”吴副官努力辩解,“实在是少帅有令。”
“我竟不知陆嘉和是这么小气的人,让你们来站岗还亲自交代过不许你们吃饭?”
吴副官额头上都冒了汗,“少帅并没有这样交代,只是……”
“只是你们不情愿?”沈鸢冷哼一声,“那真是不好意思了,今天这顿午膳由不得你们,你们不吃也得吃。”
吴副官心里激烈纠结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扫了手下人一眼:“还不谢过夫人。”
这些军官立刻齐声震天道:“多谢夫人!”
吴副官脑子还算转圜得过来,“你们分成两拨,一半吃,一半守,第一波吃完交换。”
沈鸢听见他这么吩咐也没说什么。
总不好把人逼得太紧。
很快,几个高大的军官就利落地把食盒抬到墙根的石阶上,他们也不进院子,就那么蹲着,就着宝珠专门准备的大口瓷碗,吃得极快,谁也没说话。
咀嚼声听着比一般人都用力些。
宝珠在心里暗暗感叹,这就是军队里的人吃东西的样子吗?
吴副官没吃。
他站在原处,帽檐压着,吩咐完眼睛就一瞬不瞬盯着院门。
几乎要把恪尽职守四个字写在脸上。
沈鸢把手拢在暖炉边,隔着栏杆看他:“吴副官,我可否跟你打听件事。”
“夫人请问,属下一定知无不言。”
“林督军昨夜是本府歇下的,还是回了百乐门?”
吴副官顿了一下:“这个……”
沈鸢笑了一声,“怎么?不能说,刚刚不是还说知无不言,你既守着栖云苑,不可能连督军什么时候离开的陆府、离开后又去哪里都不知道,不然我真要觉得陆嘉和治军不严了。”
吴副官被沈鸢强悍的语言能力吓到,毕竟他来之前听说的都是这位夫人如何如何温婉贤惠,说是性子最和善不过,跟画上的菩萨似的,怎么接触下来却……
已经不仅仅是难缠了,而是有些恐怖。
“属下惶恐,林督军的车确实昨儿夜里离开府上了。”
“你可知他走的时候态度如何?”
吴副官抬头看了她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却还是答了:“这个属下实在不知。”
沈鸢点点头,端起茶又抿了一口:“少帅如今在哪儿?”
“在书房,少帅今日还没出门。”
“没出门。”她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转了转,“难不成他昨夜也没歇?”
吴副官点头,沈鸢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吴副官答完才把脸转回去。
背上已经全是冷汗。
他还以为领着兄弟们来陆府站岗是个轻松活,没想到……
沈鸢心里已经有了数。
陆嘉和这个点还没出门,肯定是要来找她一趟的。
无论是打探情况,还是单纯看望。
果然,申时刚过院门外就有了动静。
脚步声从院子外影壁那头过来,不急不缓,能听见靴底踩在青石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当。
吴副官跟那些军官唰地站直,抬手敬礼。
“少帅!”
然后陆嘉和进来了。
他今天没穿军装外套,只穿了件深灰的长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仔细梳理过,看得出来他很注意形象,但眼下的青黑却掩不住。
果然是一夜没睡吗?
陆嘉和一进院子就停下,好似是闻到满院子的饭菜香味。
正好石桌上的席面还没撤干净。
宝珠正带着人收拾碗碟,见了他,手里的活顿了顿,问声好然后照旧干下去。
沈鸢已经吃完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茶盏抬眼看他:“少帅来得不巧,刚撤了席。”
“无妨,我已用了些点心,你吃过了?”他走到藤椅前垂眸看她。
“嗯,今天厨房菜色做得极好,足足吃了一碗饭。”她说,“看你手下饿着肚子站了许久,过意不去便分了些给你外头那些人了,少帅应该不会介意吧。”
陆嘉和其实来饿的时候就看到了,他的视线又移到院门外,石桌上还摞着几只空食盒。
“不介意,不过你倒是有闲心还请他们吃饭?”
“听少帅这话明明是介意的意思,他们守了我一上午,”沈鸢放下茶盏,眼睛在他脸上停住,众人都分不清那眼神是深情还是别有深意,“我总不能让人白站着。”
陆嘉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阿鸢,你今日出过院子没有?”
“没有,少帅让这么多人盯着我,栖云苑连着小鸟都飞不出去,我又怎么出得去。”
“如此说来是想过出去?阿鸢我并没有限制你,派人守着你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沈鸢笑了一下,“少帅的意思是有谁会对我不利吗?我自问没得罪过什么人,有谁会要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