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叶青禾换了身利落的灰布窄袖衫,迈过钟敬宅院的高门槛。
院子落在永宁镇正心,没那些富贵人家雕梁画栋的虚架子,清一色硬实青砖铺地,开阔得能走马。门外直戳戳立着四个带刀侍卫,铁甲在暴日头下直泛冷光。
瘦子一路弓腰引着,把她送进正堂,钟敬正大马金刀地靠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叶姑娘,来了。”钟敬抬了抬眼皮,用下巴点了点左手边的椅子,“坐。”
叶青禾从容落座,腰杆挺得笔直。
“找你来,我就不绕弯子了。”钟敬直奔主题。
“永宁镇周边七个粮仓,各管各的,市价乱成一锅粥。我打算合归一处,统一收,统一卖,统一调配。你怎么看?”
叶青禾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盏,沾了沾唇,又原样放回桌面。
“钟爷,说句敞亮话。”她直勾勾迎上钟敬的视线。
“路子对,但里头埋着三个巨坑。”
钟敬粗糙的指节扣了扣扶手:“讲。”
“第一,散户和小贩断了路,底层的粮源就成了死水。如果统购统销不够灵活,逼得散户藏粮,您就得派大批人马下去强收,人工消耗倍增。”叶青禾语速平稳。
“第二,一刀切的死价格。远近路程不同、损耗不同,定一个价,近处的偷着乐,远路的吃大亏,运粮线必断。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干活得靠人。七个仓,至少要七个懂行、手紧、又绝对忠心的掌柜盯着。钟爷,您麾下现在有这般人手么?”
堂里一霎没了动静,只剩窗外穿堂风刮过旗杆的声响。
钟敬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微微眯眼,打量着眼前这年轻女人。
他算过了粮价,算过了仓储,可没料到对方几句话,就把统购统销底层的脉络剖得连骨头都不剩。
“那依你看,谁能接这盘子?”
“钟爷要是胆子够大,信任我,那我来接。”
钟敬没吱声,拇指缓缓摩挲着粗糙的扶手木纹。
半晌,他开口。
“你可以接,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统销的一成利归你;第二,常丰仓永久签字权给你;第三,拨你十个带刀好手,听你调遣。”
一成实利,单独一仓的控制权,再加私人武装。
这注下得很沉。
叶青禾眼睛都没眨一下。
“钟爷,我也还您四个条件。”
钟敬眉毛一挑,乐了:“你胆子确实比命大,说。”
“第一,七仓统购统销的定价权,全归我;第二,账目彻底见光,周边四村一镇的粮草出入,我得一清二楚;第三,调粮只认白纸黑字的印条,口头传话一概作废;第四,我手底下的人,只听我的,钟爷您的将令也调不走。”叶青禾顺畅地说完。。
钟敬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散了。
“你这胃口,是要把我的老底全端走。”
“钟爷,管粮就是管命。”叶青禾眼底全是冷峻。
“命这玩意儿,交半截给别人,就是找死。我要干,就得拿全盘的规则权。不然,这活我不接。”
钟敬盯着她。
足足盯了一盏茶的功夫。
慢慢地,他那凌厉的目光顺着她的肩膀往下,落在了她随意搁在膝头的手上。
“你这手,茧子的生法不对。”
叶青禾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真正下地干活的农户,老茧长在掌心和指腹。可你右手虎口有一圈极深的老茧,还有道陈年裂痕,那是长年握刀、兵刃压骨留下的。”钟敬缓缓站起身,带起一股厚重的军旅压迫感,一步步踱到她跟前。
“还有,那日在常丰仓看局势,瘦子告诉我,你手指着地图,点的不叫村庄田地,叫制高点、粮道和撤退死角。你眼里看地形的路数,绝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叶青禾背脊瞬间绷紧,呼吸在胸腔里压成了细线。
钟敬倾下前半身,声音极低:“你姓叶。你爹……是不是叫叶承远?”
那一瞬,叶青禾搭在椅手上的手微微一握。
青州城破、血火漫天的日子过去了那么久,但这三个字就像埋在死灰里的烙铁,一出现还是会烫穿了所有的伪装。
“……钟爷是怎么认出来的?”她没辩解,声音里带了点压不住的沙哑。
钟敬直起身,转过去走向窗边,背对着她看外头的日头。
“景元元年,北狄铁骑第一次合围青州。老子那时候还只是个带着三千残兵的千总,命悬一线。”钟敬又有说到。
“是你爹叶承远,在最紧要的关头开了东城门,放老子进去的。”
叶青禾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你爹教老子怎么守城,怎么看地形死角,怎么把一升米分三顿给弟兄们吊命,怎么用一万多人拖住北狄几万大军。那四十天,城墙上的血干了又湿,我和你爹谁都没睡过一个整觉。”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叶将军是个人物。懂杀伐,更有骨气。只可惜……生在这人吃人的乱世。”
叶青禾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涌的红光。
“……他后来……”
“青州城破那天夜里,我带着队伍在三十里外的外围。我想救,但赶到城下时,只看见满天烧得通红的火光。”
叶青禾闭了闭眼。
那日城墙坍塌的闷响、父亲一把将她推开时粗糙掌心的温热,仿佛在此时重叠。
“原来……您跟我爹并肩厮杀过。”
“何止并肩。”钟敬盯着眼前这与故人如出一辙的傲骨。
“他是老子这辈子唯一服气的人。可恨当年我手底下兵不够、刀不快,护不住他。”
钟敬坐回主位。
“这几年我常琢磨,要是叶将军留下个血脉,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如今我瞧明白了。”钟敬看她的目光里透出一股狂热。
“你在那片荒村干的——收拢流民、筑高墙、开荒地、控粮草,跟你爹当年守青州一模一样!是在给活人搏命!”
叶青禾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青禾。”钟敬直接喊了名字。
“老子半辈子没留个后。你爹是我最敬佩的铁骨头,你在走他的路。我想认你当义女,不是可怜你,是因为你骨子里有叶承远的血。在这乱世里,给你的粮仓加上我这杆军旗,谁敢动你分毫?”
正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叶青禾注视着这个手握数千兵马、却将亡父视为信仰的老将。
“……钟爷,这是大事情,我得想一想。”
“好,不逼你。明日早上,给我准话。”
——
夜浓如墨。
小院里漆黑一片,没点半根蜡烛。
阿狗在门外守到后半夜,端着一碗滚热的姜汤轻轻推门进来。
“姐。”
“嗯。”
“那钟爷白天讲的……都是真的?”阿狗把粗碗搁在桌案上。
“是真的。”叶青禾伸手捧住碗,“那一年,我才八岁。那是我第一次经历被被围城。”
阿狗半晌没吭声。
“我爹生前也跟我念叨过,说跟着叶将军在城墙上流血,不冤。可没讲过这么多。”
“姐。”阿狗斜靠在门框上,声音发哑。
“那个大老粗说,你爹是这辈子最值得跟的人。我想,我爹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叶青禾眼眶猛地一颤,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风,将喉头那口腥甜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爹这辈子,值了。”
在这个黑透了的院子里,叶青禾端坐了一整夜。
以前她只想护着荒村活命、攒家底。现在,她要借这股势,把这盘棋下得更大。
钟敬认出了她是叶承远的女儿,这既是一把能杀四方的庇护伞,也是把她架上军阀战车的重重枷锁。认义父,不仅是地位的跃迁,更是与军权势力的彻底绑定。
——
次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冷冽的晨光顺着窗缝照进来,正好落在叶青禾的脚边。
她起身,活动了坐了一夜的筋骨,随后听到发出一声清脆的骨头响声,而那双眼睛亮得像刚开刃的利钢,丝毫不见一点困乏。
吱呀一声,木门大开。
蜷在台阶上打盹的阿狗瞬间弹起来:“姐!”
“去打盆凉水,洗脸。”
“姐,你想明白怎么走了?”
“想透了。”
“真认?”
“认。”
“但怎么个认法,不能按他的规矩来。我有我要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