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告栏事件之后陈敏收敛了一阵。
她不再在食堂当众找秀兰的麻烦，不再在宿舍里含沙射影。
每天早上起床叠被子，晚上熄灯前洗脸洗脚，和别的室友一样。
她甚至主动跟秀兰说了一句话。
那天早上在水房刷牙，两个人在水池子前面碰上了。
陈敏含着牙刷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了半个水龙头。说了句你用吧。
秀兰把牙刷搁在搪瓷杯里，拧开水龙头接了杯水。
她想陈敏大概是学生科的谈话起了作用。又或者她只是暂时安静，在等另一种风。
秀兰把心思全部放在学业上。
周老师每个周末都让她去家里补课，她在他家那张矮桌上做完了一套又一套的题。
她把周老师给她油印的讲义拿回宿舍反复看，讲义上每个公式旁边都有她用铅笔注的小字。
程建国教她的时候用的是废图纸背面，周老师用的是油印纸，两个人写的字不一样，但步骤一样清楚。
室友们渐渐和秀兰走得近了。
刘小梅每天早上帮她占自习室的座位，晚上两个人一起去锅炉房打水。
另外几个室友也开始跟她说话。
食堂里有什么好菜互相帮着带，晚自习回来晚了有人给她留热水。
连最初跟着陈敏的那几个女生也开始跟秀兰点头。点头这件事不大，但搁在之前是没有的。
期末复习阶段开始以后，秀兰的数学笔记本丢了。
那本笔记本是旧的，封面上印着矿务局地质科几个红字，是程建国从老范那里拿来的废纸订成的。
里面记了周老师一学期补课的要点和解题思路，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丢笔记本之前她把本子放在床铺枕头底下，上完课回来枕头还在，本子没了。
她翻遍了床铺、课桌、书包。
掀开褥子看了看床板缝，又把藤条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翻了一遍。
没有。
刘小梅帮她找了半天，翻了自己的书包和枕头，又问了隔壁宿舍的人有没有拿错。谁也没看见。
秀兰没有声张。她坐在床铺上，把腿盘起来，拿了一张白纸从头默写笔记本上的内容。
记得多少写多少。
写了整整一个晚上，写了七页纸。有些地方记不全，空着，拿铅笔在边上标了个问号。
第三天，年级里忽然开始传一个说法。
期末考试数学最后一题会出周老师出的压轴题，提前拿到题型的人肯定考得好。
这话是在水房里传出来的。
刘小梅在晚自习后告诉秀兰，说隔壁宿舍有人听陈敏说的。刘小梅问秀兰笔记本找到了没有。秀兰说还没有。
秀兰听完以后没有抬头。
她坐在床铺上，手里拿着铅笔，面前摊着那七页手抄的复习纸。
有人在故意放话。把笔记本拿走，再把压轴题的风声放出去，目标不是别人就是她。
她笔记本丢了，做不出那道题就等于坐实了别人私下里给她的罪名。
她没有去水房找谁对质。
她把七页纸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看。一页一页往下推，把记得不太清楚的地方重新推导了一遍。
有些步骤推不通，她拿铅笔在边上画了个圈，等第二天去问周老师。
期末考前最后一周，秀兰每天去图书馆坐到熄灯。
图书馆在教学楼三层最东头，窗户正对着操场边那排白杨。
她把高等代数从头看到尾，把所有可能是压轴题的题型都做了一遍。
周老师给她单独出的那几套题她做完了，又问他借了两本习题集。
每天晚上熄灯前最后一个离开图书馆，值夜班的老大爷拿钥匙在走廊里敲三下门框，她就合上书站起来。
她的对床室友有天晚上趁陈敏不在，偷偷坐到秀兰床沿上。这个女生姓方，平时话不多，是知青考上来的。她压低声音说了一件事。
她说在秀兰丢笔记本那天下午，她回宿舍拿忘记的饭票，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陈敏站在秀兰的床铺前面。陈敏的手放在枕头底下。
看见她进来，手抽出来了，说了句找发卡，然后走了。
方同学说她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知道秀兰的笔记本是那天丢的。
秀兰听完以后把铅笔搁在书上。
她让方同学不要往外说。方同学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床铺上，把蚊帐放下来了。
考前一天晚上，宿舍里的人都睡了。
秀兰从图书馆回来得晚，轻手轻脚地洗了脸洗了脚，把书包挂在床头的铁管上。
她把被子铺开，手往枕头底下摸了一下。手指头碰到了一个东西。
不是笔记本。是一张纸。
纸是新的，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撕得不齐。
上面密密麻麻地抄着公式汇总表。
函数求导公式，积分公式，三角函数变换，排列组合公式。
字迹不是她的。字写得很小，每一笔都用力，圆珠笔头在纸上压出了凹痕。
纸的边角有一小块被撕破的印迹，是从本子上扯下来的。她认不出是谁的字。
秀兰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她抬头看了一圈宿舍。
八张床铺上的人都躺着。
有人在翻身，有人已经打起了很轻的鼾。
刘小梅的被子蒙着头，方同学的蚊帐放下来了。陈敏那边没有动静。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床上，没人看她。
她把那张纸折好夹进明天要带的复习书里。
熄了灯以后她躺在床上，走廊里的夜灯光还是那一小道黄线。
她想程建国。
他在矿区每天晚上给她讲题的时候也是这样，用废图纸背面把公式写下来给她。
纸是一样的旧纸，字却写得清清楚楚。
期末考考了三天。
数学最后一题果然是一道压轴题。
题型和周老师出过的题不一样。
不是他课上讲过的例题，也不是他讲义上印过的那两道。
那道题需要从三个不同章节的知识点中各自提取一个方法，组合起来才能解。
秀兰审了一遍题，在草稿纸上先把三个来源拆开，各自列了公式，再对照条件逐段拼上去。
做完以后她检查了两遍步骤。然后轻轻把钢笔搁在试卷旁边。
出考场的时候陈敏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她。
秀兰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数学系楼道尽头的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是她来省城后第一次看见窗台上搁绿色盆栽。
她想再过两周，矿区的杨树也该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