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禾抓着郑莞尔的手，指节都攥白了。
她把人拉到颜月阁里屋的角落，压着嗓子：
“怎么办，后天要洞房啊！真洞房，我怀上了怎么办？还把我记入族谱了，怎么办啊？“
郑莞尔被她晃得脑袋发晕，还没来得及说话，外头就传来刘嬷嬷的声音。
老人家拎着一只靛蓝布口袋进了院子，笑眯眯地往郑涵之手里一递：
“老夫人说了，让两位郑家小姐带穗禾姑娘去买些首饰、添几件衣裳。”
“后日就是大少爷和穗禾姑娘的洞房花烛日了，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穗禾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只鼓鼓囊囊的银袋子，又缩回去了。
郑莞尔转头看着她，压低声音问：“这……去吗？“
郑涵之已经大大方方地从刘嬷嬷手里接过了银袋子，掂了掂分量，嘴角一弯：
“我们两姐妹带嫂嫂去买新衣和首饰，刘嬷嬷放心，保证把嫂嫂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刘嬷嬷笑着走了。
郑涵之拍了拍银袋子，朝里屋喊了一声：
“出来吧，躲着也没用，老太太的钱都送来了，你总不能让人家拿回去。“
穗禾磨磨蹭蹭地从里屋出来，被郑莞尔一把拽住胳膊往外拖。
三姐妹收拾了一番，带了小茶和倩儿两个丫鬟，出了陆家大门往京城最热闹的东大街去了。
万宝楼是东大街最大的首饰铺子，门面三间开，柜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钗环镯子，在日光底下闪着明晃晃的光。
穗禾被郑莞尔拉着在柜台前转了一圈，看了几样，都觉得太花哨了，摇摇头。
郑涵之倒是认真在挑，拿起一支白玉簪子对着光看了看成色，又放回去。
三人正看着，门口进来两个人。
头一个穿着杏色褙子，面容清秀，正是温如昭。
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捧着一只小木匣，像是来取定做的东西。
后面紧跟着又进来一位小姐，穿一身水红绫裙，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通身的气派张扬得很，一进门就扫了温如昭一眼。
郑莞尔捅了捅穗禾的腰，穗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穿水红裙子的姑娘已经径直走到柜台前，伸手就去拿温如昭丫鬟手里那只木匣子。
“掌柜的，“那姑娘扬着声音说，“这匣子里的东西，我出双倍价钱。“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满脸为难：“陈小姐，这套首饰是温小姐定做的，图样是她自己画的，定金也付过了，不好另售。“
那陈小姐哼了一声：“三倍。“
温如昭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没生气也没着急，只是皱了皱眉。
她今天来取这套荷花莲蓬样式的钗环，是准备送去给堂姐刚满周岁的女娃娃当周岁礼的，图个“连生贵子“的好意头。
陈临湘抢这东西干什么？
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又不是送人的，抢一套婴儿戴的玩意儿做什么？
掌柜的还在摇头，陈临湘已经加到了五倍。
旁边的吃瓜三人组齐齐缩在角落的柜台边上，郑莞尔嘴里小声嘀咕：
“好不要脸，人家定好的首饰，她抢个毛线啊！“
郑涵之捻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瓜子，
慢悠悠地分了穗禾和郑莞尔一人一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她抢的是首饰，不是毛线。这钗子的花样也不算罕见，荷花莲蓬的样式万宝楼又不是只做过一套，她干嘛非得抢温如昭手上那套？“
穗禾嗑了一颗瓜子，目光在温如昭和那陈小姐之间转了两转，
附到郑莞尔和郑涵之耳边，声音又轻又快：
“抢首饰是假，抢男人是真？亦或者是……假想情敌？“
郑莞尔和郑涵之对看了一眼，两人眼珠子同时一转
有些道理啊。
那边柜台上，陈临湘已经喊到了五倍，掌柜的额头冒汗，还是不肯松口。
温如昭看了半天，忽然上前一步，朝掌柜的摆了摆手：
“掌柜的，我也不为难你，既然陈小姐这么喜欢，你就卖给她吧。“
陈临湘愣了一下，没想到温如昭这么痛快就松了手。
掌柜的也愣了一下，随即麻利地拿算盘拨了一通，跟陈临湘结了账。
陈临湘抱着那匣子首饰走出店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种“我赢了“的得意劲儿。
吃瓜三人组躲在角落里，瓜子壳已经堆了一小堆。
郑莞尔拍了一下手，嘿嘿笑：
“哇哇哇，对头对头，白赚啊！温如昭一分钱没亏，还白赚了四倍的差价回来。“
郑涵之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心满意足地说：
“那可真是人傻钱多，一套女娃娃戴的钗环，花五倍价钱抢走，也不知道图什么。“
郑莞尔把空瓜子壳拢了拢，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伸了个懒腰：
“咱们还选吗？“
她们三看了看柜台里剩下的那些首饰，摇了摇头。
郑涵之也摇了摇头：“看了半天腿都站累了，去对面茶楼喝点茶吃些果子，歇歇脚再说。京城首饰店又不是只有万宝楼一家，东街走过去还有两三间呢，不急着今儿全看完。“
郑莞尔拉着穗禾就往门口走：“去对面！我方才路过的时候看见茶楼门口挂的牌子，今日有桂花酥酪和杏仁饼，闻着可香了。“
三姐妹正要跨出万宝楼的门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涵之？“
郑涵之脚步一顿，脸上飞快地换上了一副笑容
被发现了，又得应酬了。
她转过身来，果然看见温如昭正从柜台那边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只鼓囊囊的荷包，显然是方才白赚的银子已经收了进去。
郑涵之笑着迎上去：“如昭啊！今天赚了一大笔啊，恭喜恭喜。“
温如昭无奈地笑了笑，把荷包收进袖子里：
“没法子，陈家那位姑娘不知怎的，无缘无故就对我起了敌意，我也没招惹过她。方才她愿意出价，我正好顺水推舟，也不算亏。“
郑莞尔在旁边眼珠一转，轻轻推了推姐姐的后腰，又朝穗禾挤了一下眼。
郑涵之接收到妹妹的暗示，立刻顺着话头说下去：
“既然遇上了，那正好，咱们去对面茶楼坐坐吧，上回菊花宴之后就没怎么遇到过你，正好聊聊。“
温如昭看了看郑莞尔，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穗禾，目光微微一顿：“咱们见过.....“
“我妹妹莞尔，你认得的。“郑涵之侧身让了让，“这位是我表嫂，姓陆。“
温如昭的目光在穗禾脸上停了一停，穗禾也看了她一眼。
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瞬，温如昭微微蹙了蹙眉，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看了穗禾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郑莞尔，忽然说：“陆将军府？“
郑莞尔嘴快，抢在穗禾前面开口了：“观音圣诞辰那天，在城外观音庙，咱们见过的！温小姐你记不记得？那天我们去上香，出来的时候碰见你的马车。“
温如昭“啊“了一声，想起来了：“是你们！那天——“
她顿了顿，目光在穗禾和郑莞尔之间转了转，慢慢接下去，“那天的事，我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
穗禾心口一跳，脸上的笑没有变，但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攥紧了。
【被劫持，确实一辈子忘不掉呀！】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郑莞尔已经搂住了她的胳膊，大大方方地替她说了：
“穗禾是陆家大少爷的夫人，那天我们的马车在后面才躲过一劫，也是我们俩一起报的官。”
温如昭点头，还有点心有余悸“是呀，幸好你们报官的及时，才让我哥哥第一时间来救我们。”
“想请个不如偶遇，走嘛走嘛，去对面喝茶，边喝边聊。“郑莞尔说
温如昭又看了穗禾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很快便收了起来，笑着点了点头：
“好啊，正好我也想歇一歇。“
四个人带着丫鬟，浩浩荡荡地穿过街面，进了对面的茶楼。
掌柜的引她们上了二楼临窗的雅座，窗外正好对着万宝楼的招牌和东大街来来往往的行人。
茶点摆上来，桂花酥酪、杏仁饼、蜜饯果子摆了满满一桌，茶香袅袅地飘散开来。
穗禾坐在郑莞尔和郑涵之中间，对面就是温如昭。
她端着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心里想的是，遇到陆砚洲上辈子的妻子，
如果她知道她后日要和陆砚洲洞房，她会有什么反应？
她抬眼飞快地看了温如昭一眼。
温如昭正跟郑涵之说着什么，侧脸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的，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穗禾总觉得，有一根线已经被悄悄地牵起来了，而线的另一头，迟早会牵到陆砚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