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莞尔手里的茶盏转了两转，目光在温如昭脸上溜了一圈。
多好的机会啊。
她从穗禾嘴里听过那个关于“上辈子“的故事。
穗禾说陆砚洲两年后会跟温如昭在一起。
可现在她看到的陆砚洲呢？
天天追着穗禾问“你为什么想走“，
前脚刚抱了人后脚就去老太太那儿定日子，一副要把穗禾拴在裤腰带上的架势，
哪里看得出半点要跟温如昭有什么故事的样子？
既然故事线已经歪了，不如现在就给它彻底掐断。
郑莞尔放下茶盏，笑吟吟地开了口：“温小姐，顺天府温通判可是你哥哥？“
郑涵之正在夹一块杏仁饼，闻言筷子顿了一下，看了妹妹一眼
她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温如昭倒是没多想，点了点头：“是的，他是我二哥。“
郑莞尔往前凑了凑，一脸的好奇：
“那倒是巧了，那天我们去顺天府的时候，刚好遇到我表哥和你二哥一起从衙门里出来呢。”
“温小姐，你知道我表哥在顺天府是做什么的吗？“
温如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
“你们不知道吗？你们表哥陆砚洲和我二哥是老友了。他们常常一起办案，好像有两年之久了吧。“
郑莞尔心里“嘿“了一声——她就知道。
一个举人，天天往书院跑，哪有空跟顺天府通判搭上关系？
陆砚洲果然还有别的身份，他还有马甲没亮出来呢。
“办案？“
穗禾在旁边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
“陆砚洲……难怪，在老家的时候他——“
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温如昭笑着说：“我二哥说他很厉害的，破案又快又准，顺天府好些积年的旧案都是他帮着理清的。“
郑莞尔打了个哈哈，把话题轻飘飘地拽了回来：
“他们既然这么熟悉，那我表哥有请你二哥来陆家喝喜酒吗？“
温如昭放下茶盏，微微一愣：“喜酒？谁的喜酒？“
郑莞尔一脸“你不知道啊“的表情，拍了拍穗禾的肩膀：
“当然是我大表哥陆砚洲啊，他和我表嫂，后日要重新办一场婚礼。不大，就家里人知道。“
郑涵之在旁边飞快地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的：
“对，我这表嫂和我大表哥，小时候定的婚事，办得简陋。如今表哥觉得该补一场正经的，让表嫂记一辈子，顺带嘛……“
她笑了笑，没说下去，但那笑容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温如昭的目光从郑涵之脸上移到穗禾脸上。
穗禾正端着茶盏低头喝茶，耳根微微泛着红，看起来确实像个待嫁的新娘子。
温如昭看了她几息，脸上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浮起一层好奇，
并没有郑莞尔预想中的那种失落或难堪。
“你们嫂子？重办婚礼？为何？“
她问得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替穗禾高兴的笑意。
郑莞尔把话接了过来，故意说得又甜又腻：
“因为我表哥爱我表嫂啊！以前他们是孩童时期定的婚事，表哥觉得太委屈表嫂了，如今要给她一场记得住的婚礼，然后正儿八经地洞房——“
她说到“洞房“两个字，故意拖长了音，还冲穗禾挤了一下眼。
温如昭听完，笑了起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坦坦荡荡的：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我二哥说陆大哥和他娘子感情非常好，我二哥那个人说话向来夸张，这回倒没说错。“
她说完，低头又喝了一口茶，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底那一丝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落寞还是溢了出来。
那落寞很浅，浅得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鸟影，转瞬就散了，但坐在对面的郑莞尔还是捕捉到了。
郑莞尔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对。
温如昭这反应不对。
她这个样子，充其量也就是对陆砚洲有那么一点点仰慕罢了，
那种“我认识的哥哥的朋友很厉害“的仰慕，跟穗禾故事里那个要嫁给陆砚洲、把穗禾挤到偏院的温如昭完全不是一个人。
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他们之间的故事线根本没有开始，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开始。
穗禾担心的那一切，根本就是还没发生的事。
郑莞尔悄悄拉了拉姐姐的衣角，郑涵之低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也没说，但姐妹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郑莞尔赶紧换了个话题，生硬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刻意：
“温小姐，你最近得罪那个……五倍买你订做首饰的小姐没？她今天怎么跟你过不去啊？“
温如昭放下茶盏，想了想：
“你们说陈临湘？我也不知道她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平日里我跟她没什么交集的。”
“她是工部陈侍郎家的女儿，跟我也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今日不知怎么就盯着我不放了。“
穗禾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你们可是被同一家相看了？“
温如昭手里的茶盏顿了一顿，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什么。
她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半晌，然后轻轻“啊“了一声，嘴里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还有这事？
郑涵之一直坐在临窗的位置上，手里的茶喝了大半，她放下茶盏随意往窗外扫了一眼，忽然顿住了。
她眯着眼看了看街对面，转头对桌边几人说：“你们看——那是表哥？“
三个脑袋齐刷刷地挤到窗边。
郑莞尔扒着窗沿往下看，果然看见陆砚洲穿着一件烟青色的长衫，
从街对面的成衣铺子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长条形的锦盒，正站在铺子门口跟掌柜的说话。
“真的是表哥！“
郑莞尔眼睛一亮，
“他买新衣吗？等会儿下去问问？“
郑涵之和穗禾同时转头看她，郑涵之好笑地摇了摇头：
“不用这样吧，买件衣服而已，你这么好奇做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呀！“
郑莞尔说着已经站起来往楼下跑了，
“我去问问他买的什么！“
郑涵之无奈地跟了下去，穗禾和温如昭也起身下了楼。
四个人出了茶楼，郑莞尔已经拦住了正准备上马车的陆砚洲。
“表哥！你来买衣服？“
陆砚洲看着忽然从茶楼里涌出来的一串人，目光在穗禾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温如昭，面色如常地把锦盒往身后挪了挪：
“嗯。“
郑莞尔探头探脑地想看他藏在身后的东西：
“买的什么呀？给我看看呗？“
陆砚洲不动声色地又往后藏了半寸：“没什么。“
郑莞尔不死心，回头朝穗禾挤眼：“肯定是给你买的！“
她又转头朝陆砚洲笑，“表哥你就拿出来看看嘛，我们又不要你的。“
陆砚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穗禾一眼，穗禾站在人群后面，微微侧过头去不看他，耳根却是红的。
他沉默了一息，终于把锦盒拿了出来，打开一条缝。
日光落进去，照出一片正红色的缎面，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流光溢彩——是一件嫁衣。
郑莞尔“哇“了一声，回头冲穗禾喊：“给你买的哦！“
穗禾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快步走上前，伸手把锦盒盖子合上了，瞪着陆砚洲，声音又低又急：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陆砚洲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上个月定的，本来想后天再给你看。“
温如昭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陆砚洲低头跟穗禾说话的模样，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淡淡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很轻很柔的笑意，像是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坏了似的。
她看了片刻，嘴角也弯了弯，转头对郑涵之说：“你表哥对嫂子真好。“
郑涵之看了看温如昭的神色，确认那眼底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点羡慕，
没有半点别的意思，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们都羡慕得很。“
穗禾被郑莞尔从陆砚洲面前拽走了，郑莞尔一边拽一边嚷嚷：
“走吧走吧，嫁衣拿到了，咱们还得去买首饰呢！温姐姐说云翠阁的首饰精巧，咱们去那边逛逛！“
陆砚洲站在马车边上，看着穗禾被郑莞尔拉着走远了，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温如昭。
他朝温如昭略一颔首，语气客客气气的：“温小姐。“
温如昭也回了一礼，笑道：“陆大哥，后日的喜酒，别忘了请我二哥。“
陆砚洲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自然不会忘。“
温如昭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帘落下的时候，她靠在车壁上，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鼓囊囊的荷包掂了掂，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陈临湘到底吃什么药了……算了，白赚的银子不嫌多。“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远了。
另一边，郑莞尔已经拉着穗禾进了云翠阁的铺子，郑涵之跟在后面。
云翠阁比万宝楼小一些，但布置得雅致，柜台里的首饰样式也更精巧别致。
郑涵之扫了一眼柜台，指着角落里摆着的几支簪子说：
“看看那个，珍珠配碧玉的，穗禾你戴肯定好看。“
穗禾走过去低头看着，郑莞尔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说什么来着？温如昭压根没那个意思，穗禾你那个什么重生故事，早就偏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你就安心当你的新娘子吧。“
穗禾没说话，拿起那支珍珠碧玉簪在光下看了看，簪尖上那颗珍珠温润细腻，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柔柔的光。
她看了很久，慢慢把簪子攥在了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