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幼时，赵府过年也是这般热闹的，温辞会将府中装点得红彤彤一片，还有六七十年前的赵府，也是这般。
今日要祭灶，秦嬷嬷一早便带人忙碌起来，赵令颐以前未曾接触这些事，也跟着瞎忙活，一整日不见踪影。
天黑下来，赵令颐端着几盘糕饼和一份祭过灶的饴糖来了灵风阁，见赵令徽还对着公文发呆，将其收到一旁埋怨道：“阿姐歇歇罢，这一个多月来就没闲过，江山又不是你的，何必如此费心。”
“胡说。”赵令徽瞪她一眼，“怎么越来越没规矩，什么话都说。”
赵令颐哼一声，将饴糖端到她面前，“秦嬷嬷说，祭过灶的糖府里人人都要吃一口，来年才能胜蜜糖甜。”
赵令徽拈了一块放进口中，甜得粘牙。
“今日按齐京的风俗，我让人往熟识的几家府上都送了小年礼，等年三十前也要送年礼去。”赵令颐坐在一旁絮絮叨叨道：“也收了他们送来的礼，林大人今年不在京中，也让人送了礼回来。”
林葭还在北边，要年后才能回来。
今年的年，当真比往年热闹一些。
“你看着办就好。”赵令徽道：“年三十时我会请表兄他们来府里，你让厨房准备些觐州的菜式。”
“好。”赵令颐甜甜笑着，“今年真好，比以往都好。”
“明年会是个好年。”赵令徽笑着替她捋过鬓边垂下的发丝，“虽说觉非比在其它地方自在些，该有的规矩也要有，听到了？”
“知道了。”赵令颐不悦道：“阿姐你比以前啰嗦了。”
赵令徽无奈，赵令颐又道：“昨日叔母送信来，让我们过了年去山庄住两日，阿姐去吗？”
“届时看，吏部的事宜不忙便去。”
正说着，张肃捧着一个盒子进来，对赵令徽道：“大人，宫里让人送来给二小姐的。”
赵令徽顿了顿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枝还带着雪水的红梅，梅花下压着一张字条，上书新春吉祥。
这是清晏的字，只是写得有些潦草。
“这哪儿是给我的。”赵令颐呵一声，“阿姐你别收他的礼！”
“好了。”赵令徽笑笑递给她，“他说给你，便收着罢，去找个瓶子插起来。”
居正宫，清晏放下刻刀，将最后一个牌位放在供台上，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牌位，听到外面的烟花爆竹声，淡淡道：“过年了。”
“陛下，后宫在放灯，不如去看看？”孙瑢道。
谢彦的嫔妃，家里有人的都放出去了，但还有一些没有归处的无法安置，她们也不愿意出宫，依旧住在后宫。
“不去，我去那做什么？”清晏道。
“那里总归热闹些，今日是小年夜。”
清晏摇头，又抬头看了眼牌位，“朕出宫走走，你不必跟着了。”
今夜的齐京城虽没有年三十热闹，却别有一番风味，四处都是送灶燃起的香烟，早已没了战乱时的颓然。
清晏到了释迦塔，跃上塔尖坐在挂着铜铃的飞檐上，顺着一阵阵香烟望去，很容易就找到了觉非的位置。
有赵令颐和秦嬷嬷、焦虎他们也回来了，觉非此时一定热闹非凡。
那枝梅花是御书房门口的花圃里开的，也不知赵令徽收到没有。
今夜最该去的是周家，但清晏不敢去，不知该如何面对周离顾。
自己这些日子对赵令徽一事上的“糊涂”，周离顾定然是知晓的，但他一句话没说，也没进宫。
正出神，下面响起车轮碾压雪地的声音，清晏低头看去，周家的马车在塔下停稳，管家将周离顾背下马车，安置在轮椅上。
周离顾抬头望去，白茫茫一片中，清晏一身黑衣尤其显眼。
清晏犹豫片刻，跃身落在他面前，问道：“你怎知我在这里？”
“这是京城最高的地方。”周离顾道：“今日小年夜，想你也不会待在宫里。”
清晏挥手示意管家退下，推着他往前走，“去聚宝街逛逛？”
“大街上没意思，就顺着小巷走，去看看齐京的平常人家。”
清晏点头，走了几步后拐进了一条小巷。
“听说，你三五不时就去居正宫待着？”周离顾忽然道：“怎么，对着那五千牌位，比对着我这个老头子有意思？”
“也不是每日都去。”清晏道：“对着那些牌位，能让脑子清醒。”
“为赵令徽？”
清晏沉默不语，周离顾叹了一声，“何必呢，你如此难为自己，他们也不可能活过来。”
“就算无法复生，看见我忏悔，总会原谅我几分。”清晏自嘲道：“或许也不会原谅我，只是我自欺欺人。
“逝者已矣，生者当如斯。”周离顾道：“你若能放下，我自不会多话，可你放不下，我更希望你不要给自己上枷锁。”
“我在你面前夸过海口，不会忘记他们。”
“我知你心中所想。”周离顾回头看他一眼，“比起已经死去的人，我更宁愿昧着良心，看你开怀。”
清晏缓缓摇头，“这便是我心中无法取舍的，既放不下，又无法抛开一切再续前缘。我原以为我恨不得她死，可看着朝野上下一点点朝着想象中发展，我竟然在淡忘当初的一切。我忘记她如何背叛我，忘记天牢的点点滴滴，有时候我看着镜子，连自己也无法面对。”
“人是自私的，其实在你第一次无法对她下手时，便已经做出了选择。”周离顾道：“放过自己罢，他们要怪，等死后去了阴曹地府，我帮你一起赔罪。”
清晏轻笑一声，“这不像你的作风，因为一个罪人，不顾麾下的士兵。”
“那是为谁。”周离顾愤然拍着轮椅，“我也自私，比起纲常伦理和死去的人，我更在乎活着的人！我知晓你心中的折磨，所以我宁愿你忘却当年的一切。”
“这算什么折磨。”清晏道：“至少她还活着，那五千人再也看不到大齐如今的模样了。”
说来说去，他还是无法抽身出来。
“随你罢！”周离顾怒道。
“好了，只要你不怨我，我心中已然宽慰。”清晏轻轻拍在他肩上，“如今这样也很好，我不杀她，也不给她好脸色，将她置身朝廷乱局中，对她来说也算是折磨，她是生是死，全凭她自己的能力。对我来说，日日能见到，也算是另一种得偿所愿。”
“你们两个烦得很。”周离顾继续叹息道：“年三十别往外跑了，周戍年后就要回延城，一同吃顿团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