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令徽离开后，清晏让孙瑢传孙霭进宫，随即从书案上堆着的折子中，翻出了孙若擎的口供。
孙若擎在百姓眼中是清官，叛军围攻京城，他奉命镇守，严格来说不算有罪。
新帝若是仁慈，完全可以既往不咎。
楚肖恒如今被免了禁军统领的职位，去了镇北军做校尉，在周平手底下做事。
孙若擎一直被关押，是因为他是孙家人。还有之前假银票之事，张惠闻和赵令徽查到了他头上，只是没有实证。
宫胤多次审问此事，但孙若擎咬死不知，甚至连假银票之事他都装作不知。
孙霭匆匆而来，进了殿也不下跪，只是弯腰行礼。
他近来一直如此，对朝中的事不大过问，上朝时也是这样冷冷的态度，只在内阁和柳则争执时才有往日的张扬。
“免礼。”清晏冷声道：“让太傅来，是为了令公子。”
孙霭顿了顿，毅然道：“小儿奉命守卫京城，不知何错之有，要被关押至今。”
“太傅，不杀守将虽是战场上不成文的规定，但向来杀与不杀都是新主一句话的事。”清晏道：“再者，朕关着他，并非因为他奉谢彦的命守城。”
孙霭胡子微动，丝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和清晏对视，“陛下想用他来威胁孙家？”
“太傅觉得呢？”
“我不是宫晁，子嗣必要时自要为了家族牺牲。”
清晏笑一声，“但有机会，太傅还是想他活着，不是吗？”
“陛下想和我做交易？”孙霭不屑道：“我若想救他，陛下还没那个能力能定他死罪。”
“丞相如此自信？”清晏将两份折子扔过去，落在孙霭脚边，“谢彦还在位时，京城的假银票案，太傅还记得吗？”
孙霭没有去捡地上的折子，但面上有了一瞬间的慌乱。
“印制假银票的松石墨由简州运到京城，入了贵妃名下的书斋，朕若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不知能查到什么？”
如今假银票已经压了下来，但依旧有少量在市面上流通。
孙霭不担心这桩案子翻到孙家头上，就算证据摆在面前，他也不能拿孙家如何。
但这件事当时触及了不少豪门贵族的利益，几乎家家都有损失，若此此时翻出来，再运作得当，那些人家难免对孙家有意见，会倒戈也说不定。
正是用人之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陛下想要如何？”孙霭问。
“赵令徽的身份，我不希望更多人知晓。”清晏道：“否则不止孙若擎活不了，孙若鸿下一次，就不是在床上躺几日那么简单了。”
孙霭不在乎他们如何，但仔细算来，这是一门合算的生意。
赵令徽的身份，本来也不需要太多人知晓，这位新帝此时才来同孙家做生意，已然晚了。
“好。”孙霭道：“自今日之后，孙家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赵令徽的身份。”
“希望太傅说到做到。”清晏道：“孙若擎倒是无所谓，孙若鸿若倒了，孙家商会一时该找谁接手？”
孙若鸿在商道上有些手段，这些年商会对他惟命是从，想在找人接手一时间绝无可能，更何况是如此关键的时候，稍有不慎，商会便会被取代。
孙霭皱了皱眉，负手走出了御书房。
一直站在旁边的孙瑢看得冷汗直流，待他走了，直言道：“太傅如此无理，陛下也不恼？”
“他嚣张不了多久。”清晏道：“朕再忍他一段时日又何妨？”
“这般口头上答应，万一太傅出尔反尔……”
“今日叫他来，不过是警告，要堵孙家的嘴，还得从孙若擎入手。”
孙霭为了家族可以不顾子孙死活，但子孙愿不愿意死，又是另一回事。
按宫胤所说，孙若擎似乎没那么想死。
当夜，孙瑢奉命去了天牢，将今日孙霭在御书房所说的话原模原样转述给孙若擎，随即给了他赦免罪责的诏书，只是撤去了原本简州同知的职位，赋闲在京。
孙若擎在京有自己的宅邸，一身风尘回了府，便听管家说自己那同父异母的弟弟还躺在床上。
“我九死一生，他倒是有闲情逸致在外招蜂引蝶，还被人打得瘫在床上。”孙若擎嗤笑道：“父亲说他是商业奇才，我看孙家迟早毁在他手里。”
“大少爷这次死里逃生又没了职位，今后如何打算？”
孙若擎迷茫片刻，摇头道：“自小父亲教授我家族大义，要舍生忘死，我一直奉为圭臬，但在牢里待了这许久，每日暗无天日与虫鼠为生，我忽然觉得，我不想死。”
孙家要千秋百代，为何不是在自己这里延续，凭什么让别人踏着自己的尸骨爬上顶端。
“您想明白便好。”管家欣喜道。
“你明日一早派人出城，去将夫人和小少爷接进京。”孙若擎道。
天越来越冷，几日后，齐京下了第一场雪，一夜间银装素裹，整个齐京被冰雪覆盖，滴水成冰。
能下床后每日除了去吏部，还要上早朝，赵令徽开始有些后悔为何不躺到开春，左右吏部有朱槐和木岩在。
但如此也只是起不来床时想想，随着各地回来的密报越来越多，吏部的事多如牛毛。
新任礼部尚书到任，春闱的事宜也要准备起来。
新任礼部尚书是徐嘉年的二叔，因为徐嘉年的关系，对赵令徽十分看重，安排起事宜也得心应手，只几日，春闱的事便敲定下来。
来年要选拔近四百人弥补空缺，或许还不够，因为太子等人的罪状还未罗列结束，所涉及的朝廷官员也未罢免，各地官员考核后该罢免该调任也还没有定数。
其实宫胤那边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但科举未开，贸然撤了那么多人，只怕朝廷无人可用，再者，雪深路难行，许多事要办起来不方便。
年末，四下有了年味儿，赵令徽的身体也渐渐好起来，能扶着墙或轮椅起来走几步，身子也没之前那般冷得厉害。
焦虎他们去兴尤，之前因为战乱，尧西城门紧闭无法回来，后又想着带一批年货回来兜售，小年夜这日才浩浩荡荡赶回齐京。
觉非一下子热闹起来，四处挂起的灯笼绸缎让赵令徽觉得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喜庆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