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允贤顿了顿,继续道:“我不喜这个葛天言辞里的油滑之气,便装作从没去过吴江,他随即又夸我的金陵话好听,像吴江话一样软,然后说了几句吴江话。他的吴江话,很奇怪,又对又不对,就是,连贯的感觉是对的,但一句话里总有几个发音不对,而且那几个错的发音,与我们吴地方言的发音,相差甚远。”
秦勉温言打断郑允贤:“嗯,就算葛氏几代都是吴江本地人,但如果葛天的母亲是从外省远嫁过来的,他的口音变杂,并不稀奇啊。”
秦勉故意插话,乃是当初刺探情报、或者拷问俘虏时的习惯,用突然加入的问题,干扰对方,再通过对方的反应,帮助自己判断,对方的滔滔所言,是否真实。
谢思恒在极短的瞬间里,给了秦勉“心领神会”的一瞥。
联袂查案的这许多日子来,谢思恒已十分相信金掌柜思谋与行事的敏锐老练。
片刻前,郑允贤将处理完民众闹事的谢思恒,请到金掌柜身边,并知趣地保持与谢大人伉俪的距离。
三人一狗同往民船来时,金掌柜已迅速地与谢思恒耳语,罪眷中的矮个小郎君,就是应天府白云客栈接应王敏儿姑侄的伙计。
谢思恒震惊之余,立刻回忆起,金掌柜在被抓进大牢前,怀疑操着苗疆方言的王家侄女王荷花,和白云客栈的伙计,懂巫蛊之术。
今日郑允贤提到韭菜能验蛊毒,又说了这么多被葛天主动攀搭的细节,谢思恒从金掌柜的刹那神动间,意识到,她肯定会与自己一样,在进一步试探郑允贤可信后,用此女作为接下来行事的帮手。
那边厢,郑允贤虽被蓦地打断讲述,她的头脑,却仿佛完全未被搅扰。
因为,金掌柜所言,本也是她彼时彼刻考虑过的。
“金娘子,谢大人,”郑允贤没有滞顿地,接着说下去,“我当时也想到金娘子所说的可能,便更要弄个明白。我既已说过自己没去过吴江,自不好点出他的吴江话很奇怪,便想到编个幌子试探他。我假装被他说开心了,告诉他,自家是从应天府北边的滁州搬到金陵城的,儿时住处,也像传说中的苏松水乡那样,河道纵横、小桥玲珑,我家门口的河,叫落霞河,桥上有座垂虹桥。这河名与桥名,实际上,是吴江的,吴江本地人没有不知道的。”
听闻此言,秦勉和谢思恒几乎同时开口道:“结果这个葛天,提都没提吴江也有同名的河与桥?”
“没错,”郑允贤的口吻里镶上了几分略施小计的得意,“他的反应只是油腻的恭维,说怪不得我像江南女子。二位请想,他如果真是来自吴江的葛天,性子轻浮、喜好撩拨女子,那听到我的话,一定会拿河桥名字都相同,来作为套近乎的说头。所以,当时我就怀疑,此人有诈,不是葛天,而且,虽然会说不少吴江土话,却并不生活在吴江。”
谢思恒瞥向金掌柜,确认过眼神后,假作沉吟道:“本官明白了,或许,此人是葛氏的门生,感念师长,花钱买通吴江的押解差役,寻个左右是种不了田地、养不活自己的破落户,来顶替真的葛天,虽是流放,好歹算军户,能在屯所混口饭吃。本官回去,会再盯着查他,一旦证实,立刻禀报朝廷,真假葛天,一并论罪。”
郑允贤听了,却分明着急起来。
她顾不得下对上的身份,直接否定道:“不,谢大人,我觉得,这个假的葛天,他不是被买来替个人头,那么简单。他似乎,要对你不利。”
“对我不利?”谢思恒皱眉道,“你还发现了什么?”
郑允贤看看秦勉。
她既已认定谢大人和他的未婚妻,都是正派而勇敢的磊落心性,便不纠结自己要不要谨慎措辞,以免惹得金家姐姐心生芥蒂了。
郑允贤于是说出了葛天更“险恶”的言行:“船离开应天府的第二天早上,我向谢大人禀报完秋冬治伤寒等病症的必备药材后,在甲板上放风的葛天,就又来搭讪我,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鼓动我抓住运气,让谢大人,不但把我当随船郎中,更要对我动上男女之情的心思。
若大人纳我为妾,我就能再次翻身,从罪眷变成尚书府的贵眷,跟着谢大人在北边的军堡忍几年风霜,后面便是好日子。
葛天还拍胸脯,说他也是男子,最懂男子脾气和想法,他让我挑他做药童,他帮我做晒药、煎药之类的活儿,一面还能给我做军师,出主意怎么讨好谢大人。”
谢思恒沉着脸听完,总结道:“所以,郑娘子认为,他想通过你,接近我,并且接近的目的,是对我不利?”
“是的谢大人,我直觉,他走我的路子,不是像那些依附小妾的家奴般,做着一荣俱荣的梦。还有,”郑允贤看向被秦勉放在窗边晒湿气的锦囊,“还有,他今日拉我上船时,举动肯定有异。就算他不晓得金娘子是谢大人的未婚妻,也应明白,庄户人闹事的时候,突然飞出这种刺客才有的冷箭,谢大人必要彻查,他如果要合着我一起在谢大人跟前好好表现,便是不当心将箭撞入水中,也该马上跳下去捞。况且,我当时再是跑得急,也没五识俱丧,我能感觉到,他是故意撞掉了包袱。”
至此,秦勉与谢思恒都相信,郑允贤,真的是吹哨者,非因家兄与自己受害于朝廷、而被毛健一伙相中收买的奸细。
否则,她既已因郎中身份得谢思恒看中,断不会、也没必要再牺牲假葛天这个可做援应的暗桩,来获得接近谢思恒的机会。
秦勉望向谢思恒,带着探寻之意,谢思恒却直接道:“阿绵,你来说,说葛天是谁。”
二人关于彼此的称呼,有过约定,在第三人面前使用不同的称呼,关涉交底到何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