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明白,谢思恒此刻的意思是,对郑允贤,二人是假眷属的身份不要说破,案子的细节,提哪些,则由她金掌柜决定。
秦勉于是冲谢思恒点点头,对着郑允贤,将自己与谢思恒在查一桩或许涉及大阴谋的案子,简略道来后,眼神不掩赞许:
“允贤,你的推测,几乎都是对的,那人不止想投机取巧攀附将官那么简单。他曾是京城客栈的接应者,所以,他假扮葛天混上船的目的,绝非那种乡野破落户,赌一把能否去边关挣个大前程。他,就是阴谋团伙,埋进来的暗桩。”
郑允贤起初是结结实实的一愣。
旋即,她始终严肃而稳定的情绪,好像被搅动的水面,变得更复杂起来。
眼神中既有愕然的沉凝,又有受到认可的惊喜,以及跃跃欲试的继续探索。
唯独没有,被算计考量的不忿。
秦勉坦率地打开天窗,口吻里有一种基于平视基础的笃诚歉意:“允贤,你这两日都在试探葛天,我与思恒,这半个时辰,也确实在试探你。”
郑允贤迎着秦勉的目光:“允贤省得,这样兹事体大的案子,就像,就像我们医家遇到重症,必要细细把脉。娘子与郑大人,接下来,我可还能帮上忙吗?”
她对秦勉的称呼,从“金姐姐”,又换成了“金娘子”。
同样是敬称,对救下自己性命的恩人,用“姐姐”,对办大事的查案者,用“娘子”。
汰去亲密,重回一种,面向头狼的虔敬与听令。
郑允贤片刻前关于谢大人似乎都在看金娘子示下的困惑,得到了答案。
原来金娘子并非只是谢大人的未婚妻,看来她更是查案的主导,难怪谢大人好几次说话前,都先看她。
秦勉略略松开回船后裹上御寒的干燥风袍,从中衣内取出藏着的半根小箭。
郑允贤眼露喜色:“金娘子其实,把它捞上来了?”
“嗯,我们一起琢磨琢磨这玩意儿。当时,发弩箭者,是对着思恒的。”
秦勉将小箭置于窗前。
“这么小的箭,”谢思恒捏着箭尾,掂了掂,“刺客又离我不近,他的意图,难道不是对我一箭毙命,而是,下毒?”
郑允贤拿起濡湿的锦囊,凑近被箭矢穿透的洞,细看、细嗅。
又走到秦勉跟前:“金娘子可否让我瞧瞧你藏箭的衣襟处。”
秦勉折过身,背对着谢思恒,解开襦衫的前襟。
谢思恒赶紧也面向窗外。
云百里原本悠闲地靠在窗棂上,看屋里几人说得热闹,蓦地和转身后的谢思恒四目相对,一时颇觉尴尬。
可云百里转念一想,对方根本看不见自己,他于是干脆,老神在在地打量起谢思恒来。
这小子,长得确实不错——云百里况味复杂地品评道。
一副高鼻星眸、眉宇深古的玉郎之姿,倒在其次,更令人瞩目的,是谢思恒神姿清拔、硬朗如山的气度,在青年男子中,浑无阴柔敷粉的奶气。
这些形容男子的词儿,都是孟婆姐姐教云百里的。
孟婆姐姐喝酒时,常和黑白无常唠嗑,说你们瞧,云崽子褪了娃娃气后,很有几分潘安檀郎的模样,这崽子的娘,一定长相不俗。
孟婆在奈何桥头阅人无数,什么英俊男子没见过,她的话,令云百里无比自信。
现下,云百里盯着谢思恒,暗道,俩月前,自己跟着秦勉头回见到这小子时,也没觉着他有这么好看呐。
反正,肯定没自己好看。
应是开始与勉大将军携手查案后,谢大人心中有了目标,日子有了盼头,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还是孟婆姐姐说得对,这男子吧,缺了好女人带,再是天生的瑰玉质地,也成不了美器。
……
云百里心中嘀嘀咕咕,眼珠转来转去,几乎把谢大人脸上有几颗痣印痘痕都数清楚的时候,只听郑允贤惊喜地低呼:“找到了,在这里,找到了一个!”
谢思恒一时丢了男女大防,猛回头,见郑允贤食指朝上,伸到金掌柜面前:“看,这是不是个虫子!”
“像虫卵,或者,蛹。”秦勉盯着郑允贤的手指说道。
谢思恒语气冷肃:“窗前来,我看。”
秦勉还在整理衣襟,他自不好上前去瞧。
郑允贤也是个极有分寸感的,不会让谢大人凑近自己的手指,而是抓过药箱上的一块砭石,将指尖之物蹭在砭石上,才小心地捧给谢思恒检视。
砭石墨黑,虫蛹白腻。
黑白分明之间,谢思恒看得更清楚了。
“这么小,像蚂蚁的蛹。”
谢思恒同意秦勉的判断。
郑允贤道声“请大人放在案几上”,便又转向自己的药箱,掏出一件铜箍的透明圆片。
郑允贤将圆片摆在砭石正上方,俯下身去,眼睛几乎要和圆片贴在一起。
这种东海白水晶磨制的放大镜,查案的锦衣卫和做首饰的工坊,都有,谢思恒与秦勉一眼认出来,便安静地等待郑允贤的进一步发现。
“红的,黑的,脚的长法也邪门,没错了就是它。”
郑允贤抬起头来,解释道:“我看过记载苗疆蛊术的医书,里头写了很多下蛊法,人蛊、虫蛊、花木蛊、药石蛊,制法和用法,天差地别,施于人身之目的,也不同。有的蛊师,会养出一种叫‘噬魂蚁’的蛊虫,眼睛是红的,前鄂是紫的,不像寻常蚂蚁是三对足分列两边,而是鄂下到尾部有一排尖刀足,种进人体后,会进到颅脑内,控制中蛊者的神思意念。所以,医书对这种蛊的口诀是:赤目紫鄂胸前足,滇黔苗人噬魂蛊。”
郑允贤说着,将水晶放大镜递给秦勉:“金娘子,你来看,这个白蛹虽然不是活的了,但蛹的一头,幼蚁半个身体已经钻出来,眼睛和鄂,是淡红色和淡蓝色,等长到成蚁,就该是赤红和浓紫了。”
秦勉举着放大镜,喃喃道:“靠着头的几只脚,确实在蚁身中间。哪有寻常蚂蚁长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