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偏过中天，照在林家大宅朱红门檐上，几个仆从正踩着梯子摘灯。
林家也悬挂了很多花灯，各式各样，正月十五赏心悦目，但过了节，尚书宅邸再挂着这些就不够庄重了。
门外车马辚辚，伴着“老爷回来了”的喊声
一群仆从忙涌出去迎接。
林雯也不用仆妇搀扶，自己跳下车，一眼看到院子里的兔儿灯彩球灯被摘下堆积在廊下，顿时气得跺脚。
“谁让你们摘下来的！”她喊道，“给我挂上去！”
仆从们不知所措，管事也不知道怎么办，去看下车的林尚书和林夫人。
林尚书一夜没睡，脸色疲惫，阴沉着脸也没心情哄女儿“挂什么挂，十五过完了！”说罢甩袖子进去了。
林雯第一次被父亲这般当众扫了面子，哇一声哭出来“但我还没看花灯，我没有过节。”
看到她哭了，跟下来的林霄也跟着忙啜泣。
林夫人在后又是气又是恼，陪同送他们的章清砚也有些尴尬。
“好了，正院这边不合适。”林霜下车说，“把这些花灯挂到我们那边。”
林三夫人忙摆手催促管事“听大小姐的，快送到那边去。”
管事的这才催促着仆从，正院里一阵忙乱。
“好了，别哭了，家门口呢。”林夫人喝斥，“被人看到了笑话。”
林雯委屈擦泪，下意识看四周，一眼看到隔壁大宅那边的小门打开了，有个男仆探头往这边看。
林雯委屈散去怒火冲头。
“你看什么看！”她喊道，向那边冲过去，“林霖呢，让她滚出来！她惹出的事，她倒是先回家了——”
今天一早，一夜未睡的她们终于被飞鹰卫允许离开朝天宫。
上车的时候，林霜还到处找林霖，结果飞鹰卫告诉她们，林霖昨晚已经离开了。
林雯当时就气懵了，质问为什么她能走，飞鹰卫说因为去当差了。
“她是太医院的学徒，出现刺杀肯定伤亡众多，需要大夫。”林霜明白了，安抚大家。
林雯这才稍微气消，此时因为委屈又掀起了愤怒。
林霜忙抓住她，原本探出半个身子看热闹的章昆，直接走了出来。
“你要找我家小姐？”他瞪眼粗声粗气说，“我家小姐现在在救治太子遇刺案的伤者，他们事关重大，不得靠近，这位小姐，你要找她，需要拿尚书大人的名帖去问。”
林雯一僵。
林霜低声喝斥：“少说两句吧，现在太子遇刺是天大的事，你又想被飞鹰卫抓走拷问吗？”
当然不想，林雯不敢说话了，含泪羞恼转身。
这个仆从也是粗鄙无礼，林霜没有再多看那人一眼，看向章清砚，轻声说：“就不请你进去了，你也快回去歇息吧，熬了一夜。”
章清砚点点头：“你快进去吧。”
林霜没有再说话拉着林雯进去了，林霄忙在后跟着，车马驶进去，林家的大门徐徐关上。
章清砚的小厮将缰绳递给他，章清砚接过，但迟疑一下没有上马，而是牵着马向小门这边走来。
“章伯——”他唤道。
看热闹的章昆，瞬间转身向内去了，砰一声将门关上。
章清砚余下的话被挡住了，神情尴尬。
“公子。”小厮上前紧张低声劝，“老爷夫人说了，不许你再找林四小姐，否则要把你送回老家......”
章清砚说：“我知道，我没....”
他不是来找林霖的，他只是.....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一枚竹签在其中，那是林霖在朝天宫拿着给他看的签。
当时林雯打过来，林霖的竹签掉在他身上，他接住了。
后来他想还给林霖，一直没机会，也不能拿给林霜。
毕竟就是因为这个签她们姐妹吵起来。
他捏了捏袖口，他想把这个签还给林霖，毕竟这是她的诉求和慰藉。
他眼前浮现少女捏着竹签对他笑，笑得是他从未见过的灿烂明媚.....
他心里叹口气。
好姻缘。
只可惜他不是她的好姻缘。
“公子。”小厮在旁跺脚，“快走吧，别被林大小姐看到.....”
走吧，他与林霖的事，林霜从未质问，反而还主动给他借口为他解释，他不能对不住林霜的心意。
他拿出竹签，把竹签放门口吧，与他无关了......
但.....
万一放在这里丢了怎么办？她不在家。
他还是亲自找机会还给她吧。
章清砚将竹签放回袖子里，翻身上马：“走。”
小厮松口气忙上马跟上。
马蹄得得远去，站在门后的章昆喊院子里的仆从：“去，把门外扫扫，晦气。”
仆从们应声是，林德成从内里走出来，皱眉问：“那边回来了？你别去挑拨他们。”
章昆哼了声：“我才懒得理会他们。”说着又叹气，“小姐此时不知道累不累，昨晚肯定不能休息.....”
林德成想到昨晚太医院杂役突然上门，女儿竟然会主动捎信来，不仅讲了朝天宫与那边姐妹吵架纠纷，还说了自己已经回来了，在当差，让他别担心。
这真是前所未有，以前别说主动说了，自己问她，她都不开口.....
孩子真是懂事了。
可见这条路也走对了。
既然如此他就不再多嘴了。
“救死扶伤，仁心善意，得到的也是对方的感恩。”林德成感叹说，“这样的事，再累也是开心的。”
.......
.......
“啊啊啊”的喊声传来。
喊声并不凄惨，但夹杂在一众惨叫、呻吟、哀哭中，反倒让人吓一跳。
林霖站住脚，眯着眼往前看。
飞鹰卫的地牢比起幽影阁的地牢更阴森。
墙壁上的灯照出四周逼仄的牢房与到处可见的刑具。
方舟激动的脸就在其中。
林霖看着这少年，少年抓着牢栏，看着她残缺的口舌声调都喊出林姐姐三个字了。
林霖疾步走过来，关切问：“你还好吧？”
方舟点头又摇头，神情紧张又忐忑，比划着“林姐姐你要为我作证啊。”
“林学徒，我们查过他身上有伤，他说他的伤是摔到沟壑，被车，酒坛碎片划到。”一个飞鹰卫在旁说，“他说你和郡王可以作证....”
杜大人出去之前吩咐过，这个方舟的查问，与林学徒和郡王的供词相比对，证词比对过了，该让人来当面说，只是两人一直睡着，直到刚刚才醒，而且林学徒说这点小事郡王不用过来，她自己一人来了。
听到他这么说，林学徒并没有立刻点头，而是问：“伤让仵作仔细查验了吗？”
飞鹰卫愣了下，抓着牢栏的方舟眼瞪圆，看着林霖。
昏黄灯下阴冷牢房里，女学徒神情板正。
“应该让仵作查一下他的伤是不是真是车和碎片所致。”她说，“不能因为我与郡王作证，就敷衍了事，这不合咱们飞鹰卫的规矩。”
哦，咱们飞鹰卫吗，飞鹰卫有些怔怔，再看女学徒挽起袖子。
“罢了，我亲自来吧。”她说，“我现在奉旨协助办案，这也是我的职责。”
奉旨协助啊，好像是这样，她与郡王都住在他们飞鹰卫宿舍内，女学徒是学医的，能治疗伤口，也能查看伤口。
那，查就查一下吧，飞鹰卫点头，唤其他的飞鹰卫们准备。
很快仵作器具，笔墨纸砚都送来了。
牢房的门打开，方舟看着女学徒束扎衣袖，戴上皮手套，含笑靠近。
方舟眼泪汪汪，用残缺的舌头发出含糊的“林姐姐”的呼喊。
“别怕别怕。”林学徒笑盈盈说，“我好好与你查查，你就能清清白白，不会被怀疑了。”
方舟挤出一丝感激的笑。
“我按照先前记录的来查……”女学徒说，“你有多处擦伤，我看看，肩头....”
随着说话，她一只手掀起宽大的囚衣，一只手落在方舟肩头上一块红肿擦伤......
方舟发出一声痛呼，身体瞬间颤抖。
旁边的飞鹰卫们也被吓了一跳。
“哎呀，我刚才用淡盐水洗手，不小心沾到手套上了。”林学徒忙将手甩开，拿过一旁的湿布擦了擦手套，“抱歉抱歉。”
方舟牙缝嘶嘶，僵着脸摇头，表示没事。
“擦伤……”林学徒接着说，手套再次按住伤口。
没有了盐水，但手翻摸伤口，还是很痛，不过这一次方舟没有再叫出声，听着女学徒的声音传来。
“表皮剥落，红痕连片，肌理擦损，外表泥土已经清洗，但……嗯，不错，内里还有尘土，是擦伤。”
林学徒查的这么细啊，还翻开看，飞鹰卫们心里想，像个仵作老手！
手看完肩头又落在胳膊上。
方舟的身形一僵。
“别紧张，手套上没有盐水了。”
方舟侧头，看到女学徒眼睛眯长，他挤出一丝笑，啊啊两声表示知道。
女学徒眼睛看着他，手在胳膊上一道长长的伤疤上游走。
“右侧胳膊创口一处，长三寸，创线狭长，皮肉豁开——好深的伤口啊。”
手翻开伤口往内探，方舟整个人在发抖，死死咬住牙。
旁边用惯酷刑的飞鹰卫都有些龇牙，林学徒的手法这么粗野吗？太医院查看伤口都是这样教的吗？
“...创面锋利....”
创面锋利？负责记录的飞鹰卫微微一凝，笔停顿，碎瓷片能划出锋利的创口？
而与此同时，被检查的方舟整个身子停下颤抖，似乎因为太痛忘了动作。
下一刻，耳边的女声再次传来。
“....皮肉挫裂，这个瓷片真锋利啊，创口四周都被划破了。”
皮肉挫裂，那就不是锋利的铁器，铁器锋利，速度快，所以创面整齐，那飞鹰卫低下头继续记录，方舟吐出一口凉气，恢复了身子颤抖。
女学徒的手沿着身体向下，到了最后一处伤口。
小腿上。
“.....创口直深......瓷片能扎这么深？”
方舟挤出一丝笑，伸手颤抖着比划“林姐姐，当时现场的瓷片，你也看到了，真的很.....”
女学徒点点头，神情同情：“是啊是啊，瓷片真是锋利，你真是运气好，没有被刺到脖颈，要不然啊......”
她伸手在伤口上再次一翻。
方舟再撑不住扶住了一旁的桌案，发出一声痛呼。
飞鹰卫们也都下意识脊背一紧，看着女学徒摸着伤口......
“.....创面参差，果然划伤的厉害，得好好养一养了，以后别再用瓷坛装酒，用陶器更安全。”
伴着这句话，最后一处伤口查完了，女学徒站起来，举着沾染血的手套，说：“检查好了，我看没有问题，你们都记下来了，送与杜大人查看。”
飞鹰卫看着那哑巴伙计苍白的脸，这样子比在他们飞鹰卫审讯走一遭也不差什么了……
他忙道谢：“辛苦林学徒了。”
林霖一笑：“分内之职。”说罢看着方舟，神情关切，“方舟你再等等，等杜大人查过了没问题，才能放你出去。”
方舟挤出笑只点头，连抬手比划道谢的力气都没有。
“你受了伤也该吃药。”
林学徒的关切却没有结束，随着说话褪下手套，从袖子里拿出一瓷瓶，倒出一粒丸药。
“这是补养气血的，你快吃了吧。”
方舟看着少女手里托着的药丸，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急急惶惶摇头。
“你的药贵重，我不能用，不能再麻烦你。”他用手比划着。
林霖嗔怪：“你跟我客气什么，我们什么交情！”
方舟坚持摇头。
林霖神情迟疑：“你，是不信我了吗？”
一个飞鹰卫看着两人，不信是什么意思？
女学徒的声音传来。
“虽然我是在飞鹰卫当差.....但我是不会害你的。”
“还有，飞鹰卫真不是凶神恶煞，查案子都是有根有据，你如果是清白的，不会害你的。”
哎，那飞鹰卫心里感叹一声，林学徒的确像江风说的那样，对他们没有偏见，真是，自己人一样。
“喂，你最好听林学徒的话。”他忍不住开口，“我们大人忙着呢，一时半会儿可顾不上核查你的情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你出去。”
说罢示意其他人收起册子，抬走桌子器具，牢房里林学徒的柔声细语继续传来。
“别怕别怕，我会帮你去问杜大人。”
“不过药真要吃，相信我。”
“我在齐洲矿救了你，你这条命，还没回报我呢，我可舍不得你死。”
方舟听着柔声细语，看着眼前少女眉眼弯弯，只觉得脊背发寒......
少女抬起另一只手在他另一只胳膊上宛如拍抚，轻轻一划……
方舟身形一僵，隔着单薄的囚衣感受到尖锐的铁器触感。
不陌生的触感。
眼前少女脸上带着笑，缓缓做出口型。
“难道要我再给你划一道伤，你才肯用药？”
方舟脸色煞白，她猜到了！
她果然猜到了！
她怎么猜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