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
廖静柔走进坤宁宫，看到宫檐下挂满了琉璃灯、纱灯、走马灯，彩绦流苏摇曳。
当值的宫女们正在洒扫，看到她进来纷纷施礼。
虽然皇后每次在承天门上坐一坐就走，但其实她很喜欢过节庆。
坤宁宫内花灯节就挂满灯，端午节就满殿的香包粽子，除此之外......
廖静柔看向院落里的一座暖阁，暖阁里外都悬挂着挤挤挨挨的花灯，厅内摆着红漆牙桌。
“是不是昨晚娘娘又拉着你们通宵斗叶子？”她沉声说。
引路的宫女忙说：“没有没有。”又补上一句，“叶子牌是拿出来了，但这次真的没有玩。”对廖静柔低声，“太子昨晚来了，哭了半宿。”
廖静柔皱眉，迈进殿内，一眼看到皇后在东侧临窗的软榻上斜躺着，妆面未卸，发钗未摘，面色疲倦。
殿内侍立的宫女看到她，忙摆手，用口型说“娘娘刚睡着......”
但廖静柔并不理会，既没有安静站在一旁，更没有转身退出去，而是走到软榻俯身去诊脉。
皇后缓缓睁开眼，倒没有受惊，还将胳膊往外伸了伸。
“太医不用说了，本宫知道了，吃了药再睡。”她打个哈欠说。
廖静柔专注诊脉，吩咐宫女：“熬些安神汤，用宁心定志那味。”
宫女应声是转身出去了。
皇后坐起来，看了廖静柔一眼：“你也熬了一夜吧，眼底都青了。”
按理说，廖静柔是皇后的太医，除了守着皇后熬夜，其他的时候不用。
昨晚没在皇后跟前，但也熬夜，那是做什么去了？
廖静柔垂目说：“不累，我的弟子受伤不重，我只是守了她一夜。”
弟子！皇后忙起身：“那位烤鸭......那位林学徒？怎么了？”
廖静柔示意宫女倒茶来。
“她昨日在朝天宫当差。”她说，“也恰好去夹岗台，所以.....”
“天啊。”皇后按住心口，“她也遇到了那群凶徒？”
廖静柔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放在桌案上：“她没有真遇上凶徒，察觉情况不对躲起来了，就是受了惊吓，手上身上有些划伤。”
皇后拍着心口：“那就好那就好。”说着看廖静柔，笑说，“听起来这孩子比你机灵，遇到事知道躲....”
机灵什么啊，如果真机灵会躲，就不会出现在那里，就如同当初她也本不该出现在坤宁宫……廖静柔心里自嘲一笑，垂目说：“她还救了镇朔郡王。”
镇朔郡王，皇后神情惊讶：“那孩子也没事？奉之哭了半宿，十句话里八句都在说萧鹗，说自己当了太子，兄弟忌恨也没办法，承受太子之尊荣，自然也要承受凶险，但萧鹗是无辜的，要被卷入他们兄弟相争中，白白送了性命.......”
说着用手帕擦了擦眼泪。
“说的我也跟着哭了一场。”
她双手合十，脸上浮现出笑意。
“被救下来就好，是个可怜孩子。”
又问，“郡王伤得重吗？”
廖静柔说：“还好，在胳膊上，不致命。”
皇后将茶一饮而尽：“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对宫女吩咐，“去东配殿唤太子起来，说我有好消息告诉他，告诉他，好让他也睡个安稳觉。”
宫女应声是出去了。
廖静柔并没有阻止，天亮了，萧鹗活着的事也要人尽皆知了。
“你那弟子救了郡王，真是立了大功。”皇后接着说，“我要赏赐她。”
廖静柔摇头：“此时案子尚未查清，赏赐以后再说吧。”
“此时赏了有功的，更能震慑有罪的。”皇后笑说。
廖静柔垂目：“待陛下赏赐的时候，娘娘再一起就好。”
皇后将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
啪一声。
殿内一静。
原本就如同不存在的宫女们顿时将头垂得更低。
“本宫知道陛下没做的事本宫不能做，但是，这一次本宫有资格随心所欲。”皇后缓缓说，“太子差点被人杀死，王贵妃昨晚还能去二皇子关押的所在大哭大骂，本宫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看着廖静柔，满月般的脸上凝结一层冷霜。
“本宫就要大张旗鼓奖赏有功之人，谢谢她救了郡王，避免了太子自责愧疚日夜难安！”
“本宫就是让世人看看，被害的人都会因为兄弟而悲伤日夜难安，那戕害兄弟的人是罪该万死！”
廖静柔看着皇后没有说话。
皇后忽地笑了，冷霜散去。
“但这样做，本宫为太子撑腰了，你的弟子就无辜了。”
“救了人立了功，还要被拿来当作筏子用，也太可怜了。”
她轻叹一声。
一时怒一时叹，都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但廖静柔依旧神情平静，只俯身一礼：“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娘娘多虑了，我们当差的分内之事。”
“是啊，分内之事.....”皇后淡淡说，靠坐回去，“那本宫适才的话就是本宫的分内之事，本宫想过了，说过了，但，唉，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猛地按着胸口，喘气。
“药呢？本宫的药呢？”
廖静柔站着没动，原本安静的宫女们动了起来，纷纷向外问。
声音传到外边，外边传来太子的惊呼声。
“怎么了？”
“母后——”
伴着喊声，太子跌跌撞撞进来，看到扶着胸口的皇后，忙冲过来扶住。
“母后，太医——”
他刚喊出声，看到站在一旁的廖静柔，声音一顿。
“廖太医，母后她怎么了？”
廖静柔看着皇后按着心口，原本苍白的脸变得涨红，一副要窒息的模样——
她转头对外喊。
“娘娘的药呢？”
随着喊声，外边脚步乱乱，有宫女捧着药进来了：“来了来了”。
太子要亲手接，廖静柔接过。
“殿下我来吧。”她说，“免得呛到。”
太子忙让开，声音哽咽：“儿臣没用，伺候不了母后用药。”
廖静柔坐下来，将皇后稍稍扶着坐起，将药碗递到嘴边，看着她从牙缝挤出一句话：“别真呛了”
皇后吐出一口气，抬手扶着药碗喝了，抓着帕子掩住嘴，咳嗽两声。
“母后。”太子含泪唤。
皇后掩嘴看着他挤出一丝笑：“别担心，我没事。”说到这里，又急急说，“我刚听到好消息，萧鹗那孩子没事，回来了。”
太子神情惊喜又担心：“太好了！他在父皇那边吗？他还好吧？”
廖静柔在旁说：“殿下，太医们给郡王看过了，已经没有大碍，因为是亲历，他奉陛下旨意去协助飞鹰卫查案了。”
太子连连说好好好，看皇后：“母后，我去看看他....”
皇后点点头，看太子要走，又唤住。
“我身体不好，不能像王贵妃那样去跟陛下吵闹，为你抱不平。”她喘息说。
太子忙在软榻前跪下来，含泪说：“有母后在，孩儿就已经有最大的倚仗。”
皇后叹息一声，伸手向外指：“去找沈阁老。”
太子愣了下，旋即更悲伤：“外伯祖病了，他们就是看到如此才敢对我动手.....”
皇后说：“你外伯祖只是病了，还没死呢，你就去他床边哭一哭，这也是让外人，让皇帝看。”
太子神情犹豫：“外伯祖昏迷不醒，我怕吵到他，他病情加重，我死也无法弥补.....”
他说着抬袖子掩面呜咽。
“行了，别哭了。”皇后捶了锤床榻，“都什么时候了还畏畏缩缩，沈阁老最大的牵挂就是你，你如果出了事，他死了也不瞑目，快去，跟你舅舅们哭去！你不哭，他们怎么闹！”
太子慌张起身：“好，好，母后，我这就去。”说着向外走，又回身叮嘱，“母后你好好吃药，好好歇息，你不要操劳.....”
皇后摆手，宫女们忙催促“殿下快去”“别让娘娘担心”
太子这才急急走出去了。
殿内变得安静，皇后缓缓靠回垫子上，长叹一声。
“有个孩子真好。”她说，“尤其是不是自己生的，这样既能操心，又不用费心。”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室内的宫女低头。
皇后又着看向廖静柔。
“廖太医，你真该考虑一下你兄长的提议，过继他的儿子。”
廖静柔说：“我考虑过啊，我说让他们服药自尽，孩子都由我养着，他们不愿意啊。”
皇后噗嗤笑了。
“好了。”廖静柔说，“药也吃过了，心也操劳过了，有关的无关的人也都问过了，娘娘可以安心睡了。”
皇后笑了笑，似乎为了回应她，打了个哈欠。
“臣告退。”廖静柔俯身施礼。
皇后说声好，又想到什么：“等一下。”示意身边的宫女，“去把寝室内的那盏兔儿灯摘来。”
宫女应声后进去取了一盏灯出来。
廖静柔看到这是一只细竹篾为骨，白纱糊身，胭脂点眼的兔儿灯，模样憨软，但浆痕隐约可见，不那么精致。
“这不是内务府做的。”皇后说，“是我和宫女们一起做的，廖太医，过节呢，送你一盏。”
宫女将灯递到廖静柔身前。
廖静柔微微皱眉。
“这是本宫的赏赐。”皇后说，看着她，“怎么？本宫不能赏赐你立了功的弟子，连日常伺候本宫的你，都没资格赏赐吗？”
廖静柔伸手接过，俯身一礼：“伺候娘娘是臣的职责，多谢娘娘赏赐。”
皇后笑了笑：“退下吧。”
廖静柔退了出去。
宫女们上前为皇后卸下钗环，净面更衣，拉上帘子，遮住越来越亮的晨光，皇后在寝室内躺下，一眼看到帐子内悬挂的一盏小走马灯。
她微微一笑，仰面静静看着灯。
“元宵节过去了。”她轻声说，“沈遥，你又过了一个节。”
说完这句话，她对外扬声。
“来人，把灯摘了吧。”
宫女们忙应声是将灯摘下，帐子垂下，内里变得昏暗，皇后缓缓闭上眼。
.......
.......
日光下宫道上内侍们脚步匆匆，皇城里紧张的氛围再无遮拦。
廖静柔拎着灯走在其间，显得有些怪异。
不过，很快迎面又有一个内侍提着灯走来。
“廖太医。”他欢喜喊道，“我正找您。”
廖静柔看着他走近，视线落在内侍手里的灯上，这是一盏莲花灯，做工么，比自己手里这盏要好一些，但也并不精美....
廖静柔皱皱眉，她比这个做什么！刚甩开念头，内侍将灯笼递过来。
“廖太医，这个给您。”
这是怎么了？人人都要送她元宵节礼？廖静柔愣了下。
“.....您弟子林学徒留在宫里的。”内侍接着说，又笑，“她当时小心翼翼的，千叮万嘱让我帮忙收好，昨晚她走的太匆忙，我也没机会给她，您给她捎回去吧。”
林霖，廖静柔松口气，又皱眉，她当时见到林霖的时候已经在文华殿了，没注意有花灯，不过林霖讲述的时候是提过，她和郡王遮掩身份进京，装作逛街一路到了皇城.....
假装就假装，也不是非要买灯。
多此一举。
扔了吧。
她张口，但话到嘴边，视线看到自己的手里提着的灯。
过节呢。
皇后囚鸟般，要过节。
女学徒逃出刺杀，也可以过节。
对有些人来说，每一个节，可能都是最后一个节。
廖静柔伸手接过：“好。”
内侍笑着道谢，退开了。
廖静柔两手都提着一盏灯沿着宫道而行，过往的宫女内侍在匆忙中都忍不住投来好奇的视线。
她的样子一定很好笑，廖静柔想，就这样一路走回太医院。
天已经到大亮，太医院里外格外喧闹，不少女学徒大包小包地走进来。
是了，休沐结束，太医院的女学徒们都归来了。
廖静柔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黄琴，乔满。”她唤道。
两个说笑的女学徒看过来，看到她，神情激动忙上前施礼“廖太医。”
“过年好啊。”廖静柔含笑说。
两人更激动了“廖太医过年好”
“您是来找林霖的吗？”乔满问，“我们方才没看到她.....”
廖静柔含笑柔声说：“她早就来了，不过有差事，去忙了。”
说着将手里的莲花灯递过来。
“这个，你们帮她带回去，放屋子里。”
黄琴忙接过，神情兴奋：“廖太医，您还送她花灯啊，真好。”
乔满也满眼羡慕：“有你这个师父林霖真是太幸福了！”
是吗？廖静柔笑意更浓：“多谢你们了。”
两人忙还礼提着灯向住所去了。
幸福，廖静柔看向飞鹰卫所在，冷笑一声，是该让这个弟子再幸福些。
她走回自己的官房，唤住一个走过的杂役，杂役忙上前。
“我桌案上有一份考卷。”廖静柔说，“你拿着送去飞鹰卫，给林学徒。”
杂役应声是跟着廖静柔进去，拿了卷册告退了。
廖静柔将兔子灯放在桌头，刚要坐下来，有内侍疾步进来。
“廖太医...”他低声说，“....齐王矿失踪的兵器出现了。”
廖静柔眉头微微一挑：“真出现了？所以.....”
内侍上前一步，低声：“所以，大监让您安排一下。”
廖静柔点点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