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雪芙终于抬起了眼。她看了一眼二公主那副被逼到边缘后急切想要咬住她的姿态,嘴角那抹弧度淡得像没有存在过。
就在满殿的目光再次向她聚拢时,一道带着浓重口音的紫寰星通用语从客席方向传来,带着一种鹰族特有的、居高临下的从容:“本皇子倒是觉得奇怪。”
威尔斯皇子站起身来,深褐色的目光从两位公主面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宁雪芙身上,声音不紧不慢:“纯正的凤凰血脉是与生俱来的,偷不来。若是用外力移植,血液中必然残留杂质,激活灵盒时便会出现延缓、滞涩甚至完全无法激活的现象。”
他微微偏了偏头,看向方才指责宁雪芙的两位公主,语气依然客气,但内容却像一柄被棉布裹着的刀:“两位殿下的血滴在灵盒上毫无反应,连一丝延迟激活的迹象都没有。这说明你们体内的血液与灵盒所对应的凤凰血脉之间完全没有共鸣——连‘偷来的’都算不上。真要说偷的话——”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瞳中光芒冷而精准:“两位殿下恐怕更像是那个‘偷了凤凰血’的人。”
殿中的空气在威尔斯皇子那番话落下后凝滞了片刻。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目光在两位公主与宁雪芙之间来回游移,像一杆秤正在无声地摇摆。
就在这时,一道苍劲沉稳的声音从龙族席位方向响了起来,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刀,干净而有力。
“陛下,老臣有一言。”
说话的是苍九渊的族中长老,一身暗紫色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属于龙族中辈分极高、极少开口却每一言都有分量的长者。
他站起身来,朝雌皇陛下的方向微微拱手,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龙族千年传承中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底气:“宫中设有血脉检验台,可测母女血脉相承与否。皇室血脉不容混淆,今日之事既然已经牵扯到两位公主与第一圣雌的血脉归属,老臣以为,不如移步检验台,以台上结果为凭。是不是亲生的,台上自有分晓。”
这话一出,殿中便响起了低低的赞同声。几位年长的大臣微微点头,龙族、狐族、狼族的几位族老也相继附和,显然血脉之事若没有一个确凿的结论,今日的宫宴便无法体面收场。
雌皇陛下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那就移步检验台。”
大公主宁雪华的面色在雌皇陛下点头的那一瞬间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只发出了一个极短的音节便被压了回去。
她快步走到雌皇陛下身侧,声音带着一种竭力压抑却依然泄露了慌乱的颤抖:“母皇,此事事关皇室威严,如何能当着满殿外臣的面做这种检验?这岂不是让外人看了皇家的笑话?不如容后再议……”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二公主宁雪嫣便从身后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口。那一下极轻,带着一种只有姐妹之间才懂的暗示——检验台必须去,此刻阻拦反而会更加引人怀疑。大公主看了二公主一眼,两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交汇了一线,大公主的唇线终于松开了,退后半步,没有再说什么。
于是满殿的宾客便移步至宫中深处的血脉检验殿。那是一座独立的小型殿堂,正中矗立着一座通体由白色灵玉雕成的圆形石台,台面光滑如镜,边缘嵌着细密的金色符文。
台面上方悬浮着一枚巴掌大的圆盘,盘体由半透明的灵晶制成,表面刻着繁复的母女相承阵纹,在殿内灵气的流动中微微泛着柔和的幽光。
这就是血脉检验台——只要母女双方各滴一滴血在盘面上,灵盘转动之后,两滴血液若能在空中交汇融合,便证明血脉相承;若各自散开无法融合,则非亲生。
雌皇陛下第一个走上石台,宫侍捧来金针。她在指尖轻轻一刺,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在灵盘左侧。宫侍随后端来银盘,请大公主上前。
大公主的面色在满殿目光的注视下白得像一张纸,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针,将一滴血滴在灵盘右侧。
灵盘开始缓缓转动。两滴血在盘面上各自悬浮,随着转速的加快逐渐被离心力推向了空中,在灵盘正上方交汇——它们靠近了,靠得很近,近到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后那两滴血在即将触碰的最后一瞬相互滑开,像两块同性相斥的磁石,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飘散,在空中无声地分离,最终落回盘面两侧,泾渭分明。
殿中倒吸凉气的声音像一池水被同时抽走了底下的支撑。大公主的面色在那一刻彻底垮了,她后退了半步,脚下微微踉跄,被身后的兽夫扶了一把才勉强站住。
二公主也走上台前,将血滴在灵盘右侧。灵盘再次转动,两滴血升向空中时——交汇了。它们在空中融合成了一滴完整的血珠,悬停在灵盘正上方片刻,然后缓缓落回盘面中央,融成了一体。
雌皇陛下的目光在那两滴血上停顿了格外长的一瞬,随即移向了大公主。那目光中没有震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极深的、像是在重新拼凑一副碎掉的拼图时才有的沉重审视。她沉默了片刻,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台下始终安静站着的宁雪芙。
宫侍将银盘端到宁雪芙面前。
宁雪芙接过针,刺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在灵盘右侧。
灵盘第三次转动,两滴血升向空中——这一次,它们的交汇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自然。
雌皇陛下的血珠与宁雪芙的血珠在空中触碰到彼此的瞬间便像两滴久别重逢的水珠一般,没有丝毫迟滞地融为了一体,那滴融合后的血珠悬停在灵盘正上方,安静而稳定,像一颗被温养了多年的种子终于在正确的时间里落回了应有的土壤。
灵盘停止了转动。那滴融合的血珠缓缓落回盘面中央,在白色的玉台上洇开一圈极浅的淡金色光晕。
殿中那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这一次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到几乎让人耳膜发胀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滴融合的血珠上,又从那滴血珠上移到了宁雪芙的面容上,再移到了雌皇陛下那双此刻正在微微发颤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