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萧翊并未有什么反应，只是视线落在了苏宛禾的双手上，略一蹙眉，伸出了手。
“手怎么了？”
“嗯？”
苏宛禾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看向他伸出来的这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尽管在人牙子手中吃尽了苦头，他这双手还是格外漂亮。
苏宛禾迟疑了一瞬，将手递到了他的手掌心。
“没什么事，我今早去洗衣裳了，只是小溪的水太冷，所以给我冻红了，不打紧。”
“不是在调理月信？”
他忽然打断了苏宛禾的话。
“......是。”
“日后别碰冷水了，我多挑些水回来，烧热了再用。”
苏宛禾心头一暖，故意拖着长腔应道：“知道啦——”
她出去晒了衣裳，又将自己压箱底的一两银子掏了出来，脑海中不断盘选的，是萧翊昨日同她讲过的，种花生的事情。
晌午时分，她简单扒了两口饭，便出了门。
村头老槐树下，牛伯的木板车已经套好了驴，车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村里的妇人，手里挎着篮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家长里短。
苏宛禾小跑着过去，往车板上一坐，拍了拍裙角的灰。
“牛伯，去镇上。”
“坐稳喽。”牛伯甩了一鞭子，驴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日头有些晒，苏宛禾抬手遮了遮眼睛，看着路两边的庄稼地。
小麦还是青绿青绿的，地里有不少人在弯腰拔草，时不时直起腰来擦汗。
苏宛禾看着那片庄稼，心里头算的却是另一笔账。
小麦的收入是稳当，就算这一年小麦便宜了，还能留在家里当干粮。
可眼下对她来说，稳当是最没用的了。
她现在连一两银子都得掰成两半花，再稳当下去，明年这个时候，她怕是连买种子的钱都凑不齐了。
驴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到了镇上。
苏宛禾跳下车，跟牛伯约好了回去的时辰，便一头扎进了集市。
镇上比村里热闹多了，街两旁摆满了摊子。
之前苏宛禾常来这条街上卖自己绣的荷包，为了抢占一个好地方，没少跟卖菜的大妈争执。
她穿过人群，径直往粮铺的方向走。
粮铺不大，门口堆着几麻袋粮食，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推着算盘。
天气热，这些商贩几乎都懒洋洋的。
见有人进来，他慢吞吞地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买什么？”
“掌柜的，您这儿有花生种子吗？”
掌柜的打量了她一眼，“看你这样子，不会是从丰和村里出来的吧？”
“是。”
“你们村里的人可鲜少有来买花生种子的，当真是稀奇。”
苏宛禾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花生贵，也是难免的事。”
掌柜没再多问，转身从柜台后面拎了个小布袋出来。
“二十文一斤。”
苏宛禾眼皮跳了跳。
二十文...有些贵了啊。
她扒开布袋口，看了看里头的花生，颗粒倒是饱满，红皮儿，看着就好。
“能便宜些吗？我买得多。”
“买多少？”
“三四十斤。”
他拨了两下算盘珠子，沉吟片刻：“十八文，不能再少了。这种子可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苏宛禾咬了咬唇，在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那行，不过掌柜的，您这种子可真真是极好啊！”
苏宛禾突然道。
掌柜瞥了她一眼，似是看穿了她的意图：“那是自然，我还能诓你们的银钱不成？”
她抬手摸了摸鼻尖：
“掌柜的，你这种子好，出芽率高，我种下去收成好，来年还来您这儿买。这是回头客的生意，您不该给我再便宜些？”
掌柜的哭笑不得：“你这小娘子，一张嘴可真能说。”
苏宛禾笑吟吟地看着他，不说话。
他摆了摆手：“不成，十八文已经是最便宜的了。”
“等这花生长成了，我卖了钱，真的还要再来您这儿买种子，下次我带着我相公一起来，我们二人多买些扛回去。”
“年纪轻轻的，这就有相公了？”
他不由得多打量了两眼苏宛禾。
苏宛禾脸上笑容一僵，猛然想起了此时还在自己腹中安安稳稳待着的孩子，别说是成亲了，她都稀里糊涂地怀了孩子。
“行，我看你也不像是个会说谎的，我今儿个就破例，十六文一斤卖给你，但是这个价钱——你不能告诉旁人。”
苏宛禾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这是自然！”
“那...我们成交。”苏宛禾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银子，搁在柜台上，“四十斤，十六文一斤，总共六百四十文。这是一两银子，您找我三百六十文。”
掌柜的无奈一笑，称了四十斤花生，用粗麻布袋装好，扎紧口子，又数了三百六十文铜钱，用细细的麻绳串了，递给她。
苏宛禾接过钱，心里头美滋滋的——比她原先打算的省了三百多文，够买好几尺布给萧翊做身衣裳了。
她弯腰去扛那袋花生，试了一下，没扛动。
这四十斤的种子说沉也不是很沉，只是如今她怀有身孕，胎象不稳，做起事情来总有些束手束脚，生怕伤着自个儿。
“小娘子，你这小身板，四十斤可不轻。要不你搁这儿，我让你家男人来取？”
“不用。”苏宛禾咬了咬牙，正要把袋子往肩上甩，余光忽然瞥见柜台角落里堆着几匹布头，颜色倒是鲜艳。
她猛然将种子放下。
“掌柜的，那布头怎么卖？”
掌柜的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摆摆手：“那些啊，布庄裁剩下的，搁在我这里换点粮食，你要是想要，给我五十文钱，全拿走就是，省得还在我这里占地方。”
这布头虽然不完整，做不成衣裳，可带回去做个手帕香包什么的，还是绰绰有余的。
苏宛禾眼珠子一转：“四十！”
“嘿！你这丫头！”
苏宛禾把绳子解开，数了四十文拍在了柜台上：“多谢掌柜了，还要劳烦您帮我把这种子扛出去。”
他没再说什么，走过去嘟囔了一声：“细胳膊细腿的，该让你家相公多做些吃的给你补补。”
“我家相公身子骨比我还弱呢。”
她轻飘飘说了一句。
掌柜有些吃惊地看向她。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所以我要多赚些银钱，好给我相公治病。”
谁让她一开始压根就没钱买男人呢，既然选了萧翊，她自然就不会轻易嫌弃他。
更何况，种花生的主意，还是他想出来的。
掌柜把种子扛出去后，转身进了店。
苏宛禾弯着腰，刚准备把这一麻袋的种子沿着路边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姑娘，你这里面装的可是花生？”
苏宛禾一惊，扭头一看，一个穿着细布衣裳的中年男人站在她身后，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的布袋。
“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