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泡了两天一夜,该上锅了。
杏娘到货栈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包着两块蒸饼和一小罐盐。
蒸饼是昨晚多做的,凉了也不怕,干活的时候垫肚子正好。
盐是她自己磨的细盐,比市面上买的粗盐干净得多,做酱料必须用好盐。
杏娘打开门锁,先进院子里转了一圈。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潮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
昨晚走之前她在地上洒了一层薄薄的干土,今天一看——土面是平的,没有新的脚印或者动物爪印。
巷子里的人家知道这间货栈有人租了,晚上没人翻墙进来。放心了。
然后她进了库房。
泡豆子的陶盆放在墙角,盖着一块湿布。
她掀开布看了一下——豆子泡了两天一夜,每一颗都吸饱了水,涨得圆滚滚的,用手指一捏就碎。泡到这个程度正好,再泡就发酸了。
把陶盆搬到操作台上,开始干活。
第一步是把泡好的豆子倒进竹筐里沥水。水从筐底流出来,流进下面的木盆里,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用力颠了几下筐子,让水沥得更干净。
沥水的时候也没闲着。去院子里把昨天洗好的那口大黑缸又擦了一遍——用干布把缸内壁擦得干干净净,确保没有一滴生水。
做酱最怕生水混进去,一缸料就全毁了。
擦完缸她又检查了一遍工具。
蒸笼是昨天从铺子里搬过来的,竹篾编的,三层,够大。掀开笼盖看了一下,笼布铺得平整,没有破洞。
铁锅架在临时搭的灶台上,稳稳当当的。往锅里倒了半锅水,又用手试了一下灶台的平稳度,左右晃了晃,纹丝不动。
劈好的柴堆在墙角,干透了,烧起来火旺。挑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柴,放在灶台边备用。
杏娘把所有东西都摆在手边之后,站在操作台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手心里有刚才搬缸时留下的红印。
这双手今天要做很多事,她不着急,一件一件来。
杏娘用火石打了好几下才把火引着。
火星溅到干草上,先冒了一缕细烟,然后火苗才慢慢地窜起来。
火苗先舔着细柴,慢慢地旺起来,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杏娘又加了两根粗柴,让火势稳住了,才把铁锅架上。
火升起来之后,把铁锅架上,倒了大半锅水。
等水烧开的时候,把手洗干净,用干布擦干,然后把沥好水的豆子倒进蒸笼里。
蒸笼底层铺了一层湿笼布,豆子倒上去之后她用手把豆子摊平,厚度均匀,盖上笼盖。
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蒸汽从笼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豆子被蒸熟的味道。
杏娘坐在灶台边的一张小木凳上,看着蒸汽发呆。
白茫茫的蒸汽从笼盖边沿冒出来,一缕一缕地往上升,在天花板上散开来。
她看着那些雾气出神,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只是看着。
蒸豆子需要大半个时辰,不能急,火候要稳。她每隔一会儿就掀开笼盖看一眼,用筷子戳一下豆子——要蒸到用手一捻就烂的程度才行。
豆子的香味越来越浓了。从货栈的窗户飘出去,飘到巷子里。她听到外面有人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谁家在蒸豆子?“然后脚步声就走远了。
没理会,继续守着火。火苗在灶膛里跳动着,发出噼啪的响声,映得脸上忽明忽暗。往里添了一根柴,又把火拨旺了一些。
半个多时辰之后,她掀开笼盖,用筷子夹了一颗豆子出来。吹了两口气,等凉了,放进嘴里一抿——豆子在舌尖上化开了,绵软细腻,没有硬心。
好了。她吐出一口气,豆子蒸到这个程度,第一步就算走稳了。
把蒸笼端下来,把蒸好的豆子倒在准备好的竹席上,用木铲摊平。
热气扑在她脸上,又湿又烫,但她没有躲开。
热气腾腾的豆子在竹席上冒着白烟,整个库房里都是豆香味,闻着让人踏实。
一锅好豆子的味道,比什么承诺都实在。
她站在竹席旁边等着豆子晾凉,不时用手背试一下温度。
豆子在慢慢降温,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越来越淡。
豆子太烫的时候拌面粉会把面烫熟,太凉了又发不起来,要在不烫手的时候拌。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温度差不多了。
她把事先磨好的面粉端过来,一把一把地撒在豆子上,一边撒一边用手翻拌。
豆子和面粉在她手指间混合在一起,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手心里。
她不紧不慢地拌着,每一颗豆子都均匀地裹上了面粉。
直到所有的豆子和面粉都拌匀了,她才停下手。
竹席上的豆子和面粉混成了一层淡黄色的料,厚薄均匀,散发着一股温热的粮食香气。
杏娘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
手上的面粉沾到了额头上,留下一道白印子,但她没注意。
她绕着竹席走了一圈,低头看了看摊得均匀的料,满意地嗯了一声。
第一步成了。接下来就是等——让面粉和豆子在时间里自己说话。她把纱布盖上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摊晾好的料需要在竹席上放一夜,让面粉和豆子充分融合,自然生出曲菌。这是做酱最关键的一步——曲发得好不好,直接决定了酱的味道。
杏娘把竹席端到架子的中层放好,用一层干净的纱布盖在上面。
纱布不能盖得太严,要留一点缝隙透气,但又不能让灰落进去。
她调整了两遍,确认位置合适了才罢手。
然后她开始准备盐水和坛子。
杏娘把盐倒进一个干净的大碗里,用手捻了一点尝了一下——咸味纯正,没有苦尾,是好盐。做酱的盐不能太次,劣质盐做出来的酱会发苦,颜色也不好看。
盐水要提前调好比例,她记得前世学到的配方是十斤料三斤盐,这个比例做出来的酱咸度适中,耐存放。
她用量器把盐一份一份地称好,装在干净的陶碗里。
坛子也重新洗了一遍,倒扣着晾干。晾干的时候她特意把坛口斜着放,让水能完全流出来,不留死角。
杏娘做完这些,又在库房里巡视了一圈。
竹席上的料静静地躺在架子上,纱布覆盖着,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变化。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掀开纱布的时候,料上应该会长出一层细细的白毛——那是曲菌在生长,是好事。
如果长的是黑毛或者绿毛,那就坏了。
她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杏娘在水盆里洗了手,搓了两遍,又用干布擦干。
然后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半,让空气流通起来。
做酱的房间不能完全密闭,但又不能有太大的穿堂风——温度和湿度的平衡全靠经验来把握。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影。光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缓缓飘动。她伸出手去,让阳光落在手背上——暖的,但不烫。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动的树影。远处传来街市上的嘈杂声,隔着几条巷子,听不太真切,但那种热闹的感觉还是传了过来。
收回目光,转头扫了一眼架子上的竹席。
明天见。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杏娘把货栈收拾妥当之后,锁好门往回走。
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做晚饭的烟火味。
她经过一个门口的时候,闻到一股炒葱花的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两块蒸饼。
加快了脚步。
回到铺子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锅是凉的。
她重新生了火,煮了一碗面,切了几片酱肉放进去。
面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坐在铺子门口的小凳上,端着碗慢慢吃。
街上的人少了大半,但还有几个晚归的。
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从她面前走过去,篮子里装着半条鱼和一把青菜。
一个老头赶着一辆空板车往西市的方向走,车轮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她一边吃面一边想着货栈里的那席料。
竹席上的豆子和面粉正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温度合适的话,曲菌应该已经开始生长了。
她想象着明天掀开纱布时看到的景象。
今天晚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变故。门窗都锁好了,院子里也洒了干土防虫。只要温度不骤降,曲菌应该能正常长出来。
她对自己说,不要急,让时间去发酵。做酱这件事,急不来的。
头一回做酱的时候就因为心急,提前开了封,结果那一缸酱全酸了,倒掉的时候心疼了好几天。
吃完面她洗了碗,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然后她回到里屋,点亮油灯,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明天如果曲发得好,就可以拌盐水入缸了。入缸之后的半个月是最关键的,温度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缸盖要留一条缝透气。
入缸之后要封口,每隔几天开盖搅拌一次,让酱料均匀发酵。
她想着想着,眼皮开始发沉。今天起得太早了,又在货栈里站了一整天,腿脚都是酸的。她揉了揉小腿,感觉肌肉硬邦邦的。
吹了灯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又躺了一会儿。
黑暗中有一种特别的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街上的声音渐渐静下去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枕头边——那里没有钥匙了。钥匙今天她挂在了库房里的架子角上,回家的时候忘记摘下来。
但她没有起身回去拿。
钥匙挂在那里就挂在那里吧,货栈锁好了,没人进得去。
再说,明天天一亮她就过去了,耽误不了什么事。
钥匙在货栈的架子上等她,她也等着货栈里的那席料。
人在,钥匙就在。酱在缸里,日子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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