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后。
北安侯府的前院书房里,魏峥回朔宁后第一次正式召见所有文武官员。
书房里,文武分列两侧,一副泾渭分明的模样。
左手那一列,以陆骋、岳岐为首,范英武、奎将军一众熟面孔位列其下。
后面站着的两位却是崔含枝未曾见过,却早有耳闻的人。
柳青锋,柳夫人的嫡亲兄长。
此番草原征战,立下赫赫功劳,也正因此,昨日满月宴上,老夫人特意准允禁足的柳氏出席。
另一位便是老侯爷的其中一个义子,魏峥的义兄,魏铁山。
此人天生神力,又忠心耿耿,骁勇善战,最擅沙场冲锋破阵,是一员实打实的猛将。
如今北境初定,魏峥特意将两人一并调至朔宁,其用意不言而喻。
至于右手一列,郑斐和朔望宁安两城的郡守尽数到场。
因今日议事也涉及三城义仓粮储、民生调度,任职司仓的崔父也位列其中。
魏氏族中魏亨、魏浔也第一次列席如此重要的场合,哪怕叔侄二人只能站在一旁的角落里。
而全场除了魏峥和崔含枝外,唯一落座在郑斐前面的,正是先侯夫人的亲兄长——
韩武。
北境防线有青玄、魏邱山镇守,韩武一直负责总领后方云州的全盘调度。
同是一州首官,郑斐却不可与之同日而语。
韩武此番正是专程赶来朔宁参加满月宴的,顺便留下来参与议事。
有先侯夫人嫡亲兄长的名头在,就是魏峥也要老老实实称一声舅兄,往后昭哥儿也是要唤一声舅舅的。
崔含枝则是端坐于魏峥身侧,再不是从前那般只能在后面的屏风背后听着他们议事了。
明眼人一看她公然和魏峥同席而坐,便心照不宣的明白了。
崔夫人,并非普通的内宅妇人,而是能和侯爷并肩,共理内外的实权之人。
如今就算先侯夫人在世,论权势分量,也远不及此刻的崔含枝。
“属下见过侯爷,见过崔夫人。”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肃穆。
“免礼。”
魏峥声音沉稳,他浅浅环视了一圈众人,威仪自生。
“今日是本侯归镇朔宁,首次召诸位议事。陆骋,先将北境战事报予诸位。”
陆骋上前一步,身姿挺拔,朗声回禀:
“回侯爷、崔夫人,我魏氏自三月起兵指南匈奴三十六部联军,五月彻底打散南匈奴主力,将北境防线北推至天山至阴山一线。”
“随后继续北上,全力合围清剿北匈奴,四万骑兵对战六万重骑,歼灭北匈奴两大骑兵主力,屠耆单于亲赴军前议和,对着长生天立下誓言,五年之内,绝不越过天山南下犯境!”
说到此处,陆骋眉宇间带着几分喜悦。
“便是不立誓,以如今匈奴元气大伤的局面,莫说五年,便是十年也绝无大举南侵之力。”
捷报虽让人欣喜,魏氏付出的代价也是惨烈的。
“此战历时四月有余,粮草方面,起初带去的十五万石战备粮,已然耗尽,后面送去的二十万石,耗去三成有余。
兵将方面,侯爷北上时亲调了朔宁三万精锐,合边境驻兵共十八万大军。其中四万重骑折损六成,三万轻骑折损五成,普通步卒阵亡、重伤逾万……
如今北境可战精锐仅剩十二万,另有伤残将士万余,需妥善抚恤安置。”
话音落下,整间书房瞬间沉寂无声。
众人皱了皱眉,无一不是心底心底沉甸甸的。
尤其是那些北境的旧人。
十五年前,魏峥接手魏氏旧部,兵马尚且不足十万。
十五载寒暑,无数北境儿郎十六岁就前仆后继的束发从军,才硬生生攒出这十八万魏氏大军。
这场大胜,虽打得匈奴俯首称臣、边境安宁,却也让魏家军精锐折损三分之一。
魏峥指尖轻叩书案,眸色沉凝,沉吟良久,方才沉声吩咐:
“阵亡伤残将士抚恤,按规矩发放。家中孤寡老弱、生计艰难者,可多额外补贴些许,此事交由韩大人全权督办。”
韩武闻言,起身抱拳,神色郑重的应了下来。
“侯爷放心!属下离开北境前,已命人尽快将此战的阵亡名单整理出来,第一批抚恤银两已悉数下发,必定无一人拖欠、遗漏。”
话音一转,他目光落向魏峥身侧那道娴静的身影,由衷开口:
“此番大军粮草和抚恤银两充足,还要多谢崔夫人。若非崔夫人将陇西李氏赔付的二十万石粮、半数银两与战马尽数调拨北境,属下怕是早已捉襟见肘,无从调度。”
对上韩武的目光,崔含枝不闪不避,神色从容的浅浅一笑。
“韩大人言重了。将士们浴血沙场,护的是万民安宁,李氏送来的钱粮正该用于此道。”
韩武闻言颔首,略微躬身,便归位坐了下来。
书案之下,魏峥宽大温热的手掌悄然覆上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崔含枝神色未变,端坐如常,静静听着后续禀报。
紧随其后,岳岐跨步上前,详述魏峥离镇数月以来,朔宁三城的防务调度情况。
北有匈奴,但西侧群山连绵,一山之隔便是月氏部落。
月氏部族仅数万人口,虽不似匈奴残暴嗜杀,却生性狡黠、反复无常。
岳岐每月往返朔望、宁安二城,巡查西、南两道防线,严防月氏与周边小部落趁朔州兵力空虚之时伺机异动。
所幸连月以来,两处边境风平浪静,并无任何异动隐患。
岳岐话锋一转,神色微凛:
“只是属下近日得了消息,秦州方向或许有异。”
魏峥眸光微沉:“秦州?”
岳岐微微侧目,看向崔含枝,紧接着才如实回禀。
“此事倒并非属下探查所得,是夫人那位侄子崔浩的师傅,近日从秦州走镖回来传回消息——
天水赵氏突然调动五万兵马,悄然增驻凉州边境,意图不明。”
岳岐话音落下,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又沉了几分。
魏峥指尖一下下敲着书案,目光扫过众人:
“天水赵氏五万兵压凉州边境,诸位怎么看?”
陆骋皱了皱眉,“赵氏根基在秦州,秦州北面群山阻隔,行军不便,他们耗着力气往凉州边境增兵五万,这是为何?”
比起这些人,郑斐对凉州的了解稍微多了些。
郑斐想了想,道:“凉州以南的折边、望沙和青芜三城,水草丰美,草场连片,盛产良马。赵氏倚重步兵,多年苦于战马供给不足。若是知晓如今李氏主力尽数聚于并州,防务空虚,倒也正是他们觊觎草场与马源的良机。”
“另外,正如侯爷所说,秦州北面高山锁死,然向东要直面颍州和豫州,唯有向北,将凉州南部三城收入囊中,既能得一天然马场,驯养骑兵向东扩张,也能挣脱群山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