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河滩那边的新田尽数收割入仓。
随着家家户户将余粮送入义仓兑换陈粮,一套未来由官府主导、义仓兜底、制衡粮商的全新粮食体系,彻底在朔宁落地生根。
百姓们只要落户,一家人踏实肯干,即使家中的地种的粮食不够一家人吃到来年秋收也不怕了。
今年春耕后到秋收那几个月,他们已经亲身经历过了。
北安侯是个好人,建这义仓的崔夫人也是个大好人。
以往每年这个时候,这些粮食都会上涨到十几文一斤,可今年最高也就翻了一倍,六文一斤。
义仓那边还要更便宜些,只是每家只能持户籍购买,还限量呢!
但这样已是足够让百姓们感恩戴德。
今年那些穷人家里被饿死的老人也少了许多,只需要挤出来一口吃的,就能活下一条命。
唯独那几个大粮商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原本这几个月应该是他们一年里最赚钱的时候,可今年赚的银子直接腰斩了。
偏偏他们还敢怒不敢言。
倒是那些中小粮商算了笔账,嗯……没亏?
往年要跟着大粮商定价,偏偏他们铺子比不上人家位置好,卖得自然就少了些,结果还要“上贡”。
今年直接把大头卖给了义仓,剩下的放在自家铺子里卖。
因为卖的便宜,日日都被抢空。
张记的老掌柜心如死灰,这些粮食就跟被人抢走了一样。
结果到了八月末盘账的时候,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算盘,随即呼吸急促的险些没站稳。
“老爷!咱没亏钱?”
张老爷揪住胡子的手也是一颤,“你说啥?”
老掌柜指着算盘:“老爷!没亏,还赚了一百三十六两。”
张老爷:“……”
张老爷狠狠地揪了一把老掌柜白花花的胡子。
“哎哟哎哟!”老掌柜疼得直叫唤。
张老爷转瞬就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还赚了!”
不仅是张记,好些小粮铺盘账都发现了。
卖得是便宜了,可从前买一斤买两斤的人,现在成斗成斗买啊!
他们以前一天也卖不出几斗粮食,就是翻个五六倍,自然也赚不到多少钱。
可现在呢?
有人已经琢磨过来了,这不正是是薄利多销嘛!
所以这事儿吧——
官府满意了,百姓们也满意了,那些中小粮商也觉得行。
最后只有那些仓库里囤着大批粮食的大粮商世家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官掌粮脉,商随官走,民得实利。
这便是崔含枝的目的。
经过这一年的丰收,叫崔含枝对以新粮稳住三城民生根基,彻底根除灾荒年间,或是青黄不接时粮价暴涨的顽疾,牢牢收拢三城民心有了更多的信心。
下一步,这些世家就该老老实实的将自己的利益和官府捆绑起来,否则他们就会为朔北三十万百姓所弃。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
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百年世家又如何?
他们可以圈地隐民,欺压庶民,还能欺压千千万万人?
又过了两日。
出去将近四个月的吴敬和崔浩,带着庞大的商队终于返回了朔宁。
消息送来府里,崔含枝便叫两人休息一日,明日再来府里见她。
结果第二日一早,韦行舟正巧登门。
他也是坐不住了。
如今河滩那六百亩新田全数丰收入库,百余户农户均是只自留了少量新粮尝鲜,余下新粮无一囤积,悉数送入了义仓兑换陈粮。
这些都在崔含枝预料之中。
故而韦行舟今日前来,除了他们韦家有些着急外,亦是亦是受城中赵家、陈家等人所托的缘故。
新粮丰产的盛况如今已是人人皆知,无人不眼热。
众人皆想摸清的无非两点——
眼下新粮全数入了义仓,往后是否对外开放购买?
来年春耕,他们这些世家能否分到粮种扩种?
书房内一派静谧安然。
崔含枝端坐主位,并未即刻作答韦行舟的疑问。
没过多会儿,青松进来禀告:
“夫人,吴管事和崔浩公子来了。”
崔含枝勾了勾唇,“正好,请进来吧。”
说着,她看向韦行舟。
“你这些问题,待会儿便有答案了。”
远行四月,一路舟车劳顿、风餐露宿,吴敬与崔浩都清瘦了一圈。
崔浩从益州回来后,他娘好不容易给他养出来的肉,这回又掉了。
只是面颊褪去了往日丰润,却难掩眼底的奕奕神采。
若说从前是少年意气,锋芒毕露,如一把灼人的利剑,锐气逼人。
历经这两回的历练,早已不复往日莽撞青涩,瞧着愈发沉稳干练。
可见吴敬的确是用了心了。
“见过夫人。”
“姑姑。”
二人进来后,瞥见尚有旁人在,神色未变,齐齐拱手见礼。
“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
崔含枝话音落,吴敬便开口道:
“此番归程耽搁日久,错过了小公子满月吉期,卑下私备了一份薄礼,聊表心意,还请夫人收下。”
说着,吴敬自袖中取出了一方木盒。
他既是如今常平商行的管事,亦是周慎之生前挚友,情分稍微特殊。
崔含枝略一思忖,便示意挽春将礼物妥善收下。
“吴大哥有心了。”
一旁的崔浩闻言立刻上前,亦是从怀中取出一方精致小木盒。
“姑姑,我也给昭哥儿带了礼物!”
他直接打开了木盒,递到崔含枝面前,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姑姑你说昭哥儿会喜欢吗?”
盒中静静卧着一只纯金打造的小老虎,憨态可掬,栩栩如生,只是那金灿灿的模样格外惹眼。
崔含枝见状,唇角微微一抽。
若是玉石雕琢,尚可称一句清雅别致。
偏偏是纯金打的,估摸着还是实心的。
俗气是真俗气,值钱也是真值钱。
她无奈又好笑,温声开口:“好好好,姑姑替昭哥儿多谢他表哥了。”
闲谈过后,吴敬便正色禀告此行的情况。
“商队原定月前便可返程的,去往豫州收货诸事皆顺,独临返程时候突发变故,为保人货万全,只得绕行秦州,沿渭水一路北上,故而耽搁了这些时日。”
崔含枝秀眉微蹙。
近日秦凉二州边境摩擦不断,试探性交锋屡屡发生,李氏已经派人送来了求援出兵的文书。
魏峥近日常驻城郊大营,正是为驰援凉州、布防边境做筹备。
“出了何事?”她顺势追问。
“夫人也知晓,渭城地处秦、豫、颍、凉、并五州交界,素来是通商枢纽,繁华重地。商队从朔宁出发行至朔南,横穿凉州,一月便可抵达渭城,入豫州收货。
可此番我们返程临近渭城地界后,却见五州兵马大肆调动,往日四通八达的商路彻底封禁,商贾、百姓皆不许通行,渭城形同禁地。”
“卑下无奈,只得弃原定路线,绕行秦州,辗转折返。可秦凉交界亦是关卡林立,及凉州边境时,若非咱们带的护卫多,又亮出了魏氏的旗号,此番人马货物,怕是难以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