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夜正自思索,端华的神情已经满是悲戚之色,“每次站在父君身边,我都觉得我不配与他站在一起。我们这样的丑八怪看一眼父君,都好似在亵渎,沉夜姐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端华一句句问沉夜,沉夜却被问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虽然她早已经认清自己长得寻常,但在此刻之前,她站在句辰身旁时,却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沉夜只在镜花水月里见过自己的容貌一次,对自己容貌的印象并不深刻。可是她分明记得那一次,自己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还挺像一个讨喜的包子。
从此,她便一心认定了姮婆的话,觉得自己长了这一张众生面挺好的,比美人面的好处还要大些。
可原来......竟是个站在句辰身边都不配的丑八怪么?
她一点也不喜欢丑八怪这个词。
沉夜看着端华那张又枯黄又干瘪的小脸,端华长得真的一点也不好看,不好看到了惹人厌的地步,可......原来她们是一样?她也是长得这样惹人厌么?
端华自己扭动了下身子,让秋千微微地荡漾了起来,她眼里闪现出一种十分期待的光芒,看着沉夜苦苦地一笑,问道:“沉夜姐姐,你会喜欢我这个丑八怪么?”
端华这苦苦的一笑,让她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看着居然不像一个小女孩,而是更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这样的一个女孩子,这样的一副身体,这样的一张脸,即便是帝姬,即便得了万千宠爱,的确真真看着还是可怜,可以将人做古的同情心都要翻出来。
沉夜凝神看着她,突然唤道:“端华。”
端华闻声抬头。
沉夜挤出一张笑脸,将脸逼近了端华几分,问道:“仔细看一下,我笑起来的样子,是不是看起来还挺不错的?”
端华愣了一下,沉夜却已经挺直腰杆,一脸肃然地负手而立,语重心长地道:“端华,看在你唤我一声姐姐的份上,当然,辈分不对,但我不与你计较,总之,看在面子上,我如今以长辈的身份,教你一教。”
端华眉头紧皱,正要反驳。
沉夜却已挥手道:“我想如今你如此妄自菲薄的性子,大约都是你母亲的错,是她没将你教好。你虽长相......一般,而相貌又的确是顶顶重要的,但这既是事实,却也无需耿耿于怀。更何况,句辰疼爱你的心意并未因为你的容貌改变。”
端华嘴角一撇,感觉沉夜若再多说一句,她便要哭出来了。
耀双手抱胸,本是好整以暇,却在听到沉夜口中句辰两字时,神色一凛。
沉夜看着端华,语气依旧肃然:“不准哭!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说话行事当如朝阳蓬勃,不准阴阳怪气,不准指桑骂槐。以后再让我看到你这副样子,我就要打你了。”
端华极度错愕,看着沉夜,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沉夜伸手,轻轻弹了弹端华的额头。这一指沉夜弹得不重,端华还未如何,耀却已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沉夜看向耀,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想来小时候揍他揍得很有成效。
端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耀道:“我要下来。”
端华说完,却是坐着不动,只拿足尖虚空点了点点着。
耀的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睛却不自主看向了沉夜。
端华对耀哭道:“你可还记得,你当日来求我母君要与我做奴仆时,答应过她什么?”
这句话没头没脑,沉夜听得愈发奇怪,端华要从秋千上下来,跳下来便可,为何要与耀说?
耀却已走到端华身前,将整个身子在端华面前俯了下去。
沉夜惊异万分,眼前的耀背脊虽然仍然挺得笔直,却终究是像牛马一样,匍匐在了地上。
沉夜下意识地就想伸手扶他起来,端华却已经很自然地踩在了耀的背上,跳下了秋千。
沉夜分明看见耀因为屈辱,身子瑟缩了一下,那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弓了起来。
沉夜其实见过许多次这样的场景,京玉都来的仙君都是这样驱使奴仆的,用奴仆的身子做肉凳。耀......如今是端华的奴仆。
她不会做任何人的奴仆,她也不想耀做任何人的奴仆。
沉夜突然觉得有种愤怒涌了上来,她一把将耀从地上拉了起来,冷然看了端华一眼。
端华却已经擦了眼泪,竟又笑开了,“我去找父君玩了。”
端华一蹦一跳地走开,丢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小心些,以后不要再让她使唤你。”
“小心些,以后不要再让她使唤你。”
沉夜和耀看着端华的背影,几乎异口同声地道。
两人说完,对视了一眼,少年的眼睛清澈明亮,已经漾起了笑意,眼中是一种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懂的光。
霎时,什么屈辱,什么委屈,什么丑不丑八怪的,都消散在了风中。
沉夜努力地沉下脸去,咳嗽了一声,问道:“你到底答应了她母君什么?”
耀一点也不隐瞒,眼睛微微眯起,抬头看了眼星河,道:“当日她让我选,要么言听计从,要么做奴凳,我选了后者,做奴凳总比言听计从好。”
耀说得轻松,沉夜却听得心头沉重,“不过是明知让人做到言听计从不容易而已。”
耀见沉夜不快,眼中的笑意反而更盛。
耀瞄了沉夜一眼,道:“她已经两千五百多岁了。”
沉夜微微一愣,不知他为何提起此事。
要说端华年龄这事,最常与她提起的是无忧无患。
沉夜自窥破无忧无患的秘密,知道他们是句辰残念所化的莲生子,便将以往他们一些让人着实想不通的行为都想通了。
比如,他们对端华无端的妒意。
一个是残念,一个是得了三滴精血,说来谁也不比谁高贵。为何一个是视而不见,一个却捧在掌心?
沉夜着实觉得她若是无忧无患,也是要想不通的,也要狠狠地嫉妒端华的。
无忧无患咬牙切齿地与沉夜道,即便仙人寿命悠长,两千五百岁也不能算个孩子了,若是在凡间,东君楼那个满脸鸡皮的正阳真人也不过三千岁,
沉夜看着耀,眸子闪了闪,他也与她说了这样的话,却与无忧无患的原因不同。
”端华长得单弱,性情也与孩童无异,人人嘴里眼里她就真的与孩童无异了。但毕竟,她已经不是个孩子。”
他果然是怕她吃亏。他从来是这样,在荒泽是这样,在这里也是这样。
沉夜默然片刻,突然对耀笑道:“有个事情真真奇了,前几日空明天内一株五百年没动静的祈灵树开了花,听了这几日竟要结果子,我去瞧过了,你可有去瞧瞧?”
“不准转移话题。”耀眼中几乎要迸出火星了,“你近日为何看起来并不欢喜?”
沉夜愣了一下,她这些时日看起来不欢喜么?
她笑道:“在这里四季都是春天,我又有了这么好的皮囊,怎么会不欢喜?”
“让自己欢喜,最重要。”耀的表情很严肃,“以前我不欢喜的时候,你这么与我说过的。”
沉夜将手边的空秋千摆到天上,伸手去抓身边飘过的一朵白云。
耀突然一把将沉夜抱起,将她放在了秋千上。
耀的力气很大,沉夜无从反抗。她用力地挣扎了一下,耀却已经放开了她,只是站在她面前不动。
凝肤仙子做的身体虽是依着沉夜本来的骨架,比普通女子略高些,却依着天界的流行样式,做的十分瘦削,在高大挺拔的耀面前,显得愈发的纤细。
沉夜感觉到耀身上沉重的压迫感,眉头轻皱。
耀的手上却不知何时已经有了一只玉兰花环。
玉兰花虽长得单薄,比不得牡丹艳冠群芳,却生来异香扑鼻,此时凡间已经入夏,这玉兰花最是应景。
沉夜遥遥想起在凡间时,每每也是这个时候,街角便会有卖花娘子将这玉兰花做成素雅的手环项链售卖,她每次经过,都会买上一只。
沉夜看着耀手上的花环,叹了口气,心想他竟能将这玉兰也做成了这样繁复热闹,她看着真的有些喜欢。
耀不容沉夜多言,已经将花环戴在了她的头上,戴完还十分满意地左右看了一下,然后,便开始轻轻给沉夜摆起秋千。
沉夜闻着玉兰花香,在风中轻轻地摆动着身体,突然觉得心很安静。
“你为何不问我与那个荆昊有何仇怨?”
“我问了,你会告诉我实话么?”沉夜仰头问他。
“现在还是不能,”耀老实地摇摇头,“更何况,这些和你都没有关系。”
沉夜将半空中的身体朝后摆去。
耀却又问道:“这些和你没有关系,但你可知我与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沉夜想了想,也老实地摇摇头,她与耀的关系如今实在复杂,都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耀的烟罗面具微微一扬,露出了他的半张脸,竟是带着满满笑意。
耀轻声问道:“你可知道凡间有句话叫青梅竹马?”
沉夜在凡间住了七十年,自然听过。
“我们便是青梅竹马。”耀突然将秋千往前一推,将沉夜高高地荡起,他朗声道:“在凡间,青梅竹马是最宝贵的。”
沉夜被猛地高高推起,失重感让她本能地牢牢抓住秋千的绳子。那一句“青梅竹马”却随着这一荡,好似愈发刻在了心中。
耀好像看穿了沉夜的心思,将沉夜的秋千推得更高。
沉夜仰头,迎上风,突然觉得这样十分畅快,忍不住笑起来。
耀问:“还生我的气么?”
他问的是之前他隐瞒她的事情,这话他不用说明白,沉夜也能懂。
沉夜笑着喘气,“很生气,很生气。”
耀将秋千停住,看着沉夜道:“听说凡间的青梅竹马互相之间生气,从来不超过三日。”
“你从以前就爱这么胡说八道。”沉夜说。
“哦,你也知道说以前,我以为你都忘记了呢。”耀的声音带了欢喜的笑意,他那张云遮雾绕的面具也随之漾起了一个笑容,竟浅浅地还带了个酒窝。
沉夜拂了拂风中吹乱的发丝,“以前我什么也不懂,现在我有些懂了。”
耀闻言,眸子微微一黯,旋即却又换上笑颜,“那么你喜欢打我这个事情也忘记了么?以前你要是生气了,我便让你打一顿,打完便好了。今日我便也让你打一顿,你打打看,看你打完还生气不生气?”
沉夜看着耀,却没有动手。
耀的眸子闪动一下,突地问道:“听说你们私下凡间七十年,是真的么?”
整个空明天人尽皆知的,沉夜肯定道:“我们在凡间做了七十年夫妻。”
空气随着沉夜说出这句话,冷凝到了冰点。
云蒸雾绕的面具沉寂下来的时候看着愈发诡异,与少年那朝气蓬勃的身体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人看着心头一阵烦躁。
耀低头沉默了许久,冷笑着问道:“那么如今你们回来了,他为何不公告四海,在这里,在空明天和你做夫妻?”
沉夜眸子缩了一下,跳下了秋千,头也不回朝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