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傻子,这些日子,来来回回,这句话空明天多少星君已经问过她,可现在是耀这么问她。
别人说的问的都可以不理睬的,可是耀问她,这句话就变成了真的,和她午夜梦回时闪过的那些念头一起,变成了真的。
沉夜疾步朝前跑去。
耀的声音却如影随形:“凡间种种,在天界不过须臾时光。在仙族眼中,除了他们自己,其他的存在都如蝼蚁。”
沉夜豁然站住,转身,一个字一个字道:“你,也是仙族。”
四周空荡荡的,浩渺云烟中,一丛丛摇曳在风中的丰硕牡丹,与那触手可及的寂寥星河,组合成一种异样的不和谐的美,极致而又危险,让人心绪不宁,却又忍不住被吸引。
耀烟罗面具外的半张脸在花丛中若隐若现,没有半分血色。
沉夜叹息了一声,看着满目争相绽放的牡丹,她突然想起句辰与她下凡时说的那句话,七情八苦,以助修行。
七情八苦,以助修行而已......
“给你的魂珠,有空记得拿出来看看。”
耀却只留下这句话,便闪身不见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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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沉夜心中突然就有了九转愁肠。
只是混世魔王有了九转愁肠这个事情,却是不能同别人说的,她只去找了红鸾星官。
空明天有红鸾星官,以红尘入道,掌管三界姻缘。
凡人修仙本逆天而为,非天纵奇才不可为,羽化飞升已是极难,能迈入大罗金仙境者更是万中无一,至于最后得证大道踏入圆满境的整个天界不过十数人。
而在所有仙道之中,修炼因果之道又是极难中更难,机缘和天赋只要有一点差错,便是万劫不复、魂飞魄散。
那凡俗的不能再凡俗的姻缘一事恰恰便是在这因果道中,归因果管辖。
天界之中借地力者有之,偷天力者有之,举手辟山断海者也有那么几位,可屈指算来,以因果证道者不过二人。
要知道,京玉都那些所谓司缘仙君虽名头上有缘一字,与因果之力却是一点也不沾边。
话说这因果道中,三千世界中曾有熠熠双子星,一个掌姻缘,一个断生死。
空明天红鸾星君的情天恨海和冥界的幽冥王的生死阴阳,都曾在三千世界搅动过风云。
这二人那当真都是集天地气运而生,正所谓情天恨海等闲过,手掌阴阳万物惊。
说起来,他们二人也是凑巧,虽都出自天界世家,生来锦衣玉食,却一个甘心去了空明天苦修,一个更是自愿堕入幽冥界历劫,都未在京玉都供职。
只可惜。
只可惜,当年光芒万丈的红鸾星君怎么也想不到,幽冥王如今还是一言风雷动,他如今却混着混着,不知道怎么地,就混成了个虚职。
红鸾星君很愁苦。她本应是个传奇,即便后来不再是个传奇,起码也应该是个故事,如今他却实打实地成了一个笑话。
红鸾愁苦,愁苦到白了头,愁苦到去闭了关。
他这一闭关就是千年万年,直到这些年才刚刚出来透了透气。
红鸾星君一出关,就连着开了三十年的赌局。
这红鸾星君一贯以来就是个出了名的赌鬼,烂屁股的那种。
沉夜曾经跑去连着与他玩了半个月的骰子,也算有了点交情。
这一次,沉夜却来势汹汹,连红鸾星官的姻缘府门口的桃花都感应到了她的心思,慌得忙三三两两地结成了桃子,求着快些入人脏腑,以避锋芒。
如今的姻缘府已经淡出了鸟,只有大殿中摆着的一张大赌桌吆五喝六的有些人气。
沉夜将手中的骰子,再一次摇出了三个六。
“星君,你可又输了,”沉夜笑嘻嘻看着红鸾,“你说我赢了便给我定了姻缘的,我这都赢你一千一百零一回了,这次可做数?”
少女的眼睛不大不小,平平淡淡的,并没有什么能迷住人的潋滟水光,可这一笑起来,眼中洋溢着的青春热情,却让人莫名觉得有些动人心魄。
红鸾星君愁肠百结,蹙眉道:“沉夜仙子,如今天界的风气当真已经不大流行结成连理了。”
红鸾星君顿了顿,毫不客气地道:“更何况......你那心里想着的到底是和谁结成连理!?这是能想的事情么?那可是创世先天帝之子,是空明天主人,是连多看一眼都会觉得亵渎的圣君。”
沉夜却好似没听到,死皮赖脸道:“万事总有例外,你再斟酌斟酌。我听说其他管姻缘的人都是骗子,只有你是真的。”
红鸾星君看着沉夜面前摆着的三个六,没有接这句奉承。
沉夜却继续道:“要说......谁又能真的忍住不多看句辰一眼?眼观鼻鼻观心是可以练出来的,可人的心思却总是比眼睛跳脱。”
红鸾闻听此言,倒是喜笑颜开,“这倒是真的。姻缘府的桃花树每一朵开出的桃花中,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牵扯着圣君的情丝。”
意昏昏,相思浓......
沉夜看着红鸾,也是喜笑颜开。
“作孽啊。”红鸾将骰子捏在手中,呵了口气,“你怎么就这么敢?什么都敢!你就没怕过什么事情么?”
沉夜很认真地思索了下,回答道:“有的,我怕疼。”
红鸾星官绝倒,手中的骰子却再一次扔出了三四五。
他遮了下眼睛,沉重道:“沉夜仙子,不瞒你说,我虽修炼因果道万年,可自从遇到你,这些时日以来道心竟有些摇摇欲坠起来。”
沉夜却笑道:“我听无忧无患说,以前你这姻缘府可是有过好日子的,天界那时候天天都有喜事,人人要找你做媒,你的姻缘府门槛都要被踩烂了,报喜的青鸾鸟们个个都被丹药喂得肥嘟嘟的,飞起来的时候都扑腾着厚厚的翅膀,不像现在......”
沉夜说着,眼尾轻轻地扫过屋檐上耷拉着脑袋已经瘦脱了形的青玄鸟。
红鸾看着胸口好似被这番话给堵住了的,她刚咬了口桃子,又立刻呸了一声吐了出来,“真他娘的酸啊,比她娘的醋还酸。”
“你就说吧,我和圣君到底般配不般配。”沉夜将手中骰子再次摇出三个六,看着红鸾笑道:“你真没看见,如今我和他已经出双入对?我们难道不是一副道侣的模样?”
红鸾一把打掉沉夜手上的骰子,道:“道侣是道侣,夫妻是夫妻,你如今如今想的是要得寸进尺。你可知道如今的天规婚律?”
沉夜一听“天规婚律”这四个字,头立刻就痛了起来。
自创世先天帝句秧开创仙界,其实也有不少仙人钟情风花,喜谈雪月。
成婚生子本是人之常情,即便出生在天庭,难道你家祖上不是从凡间飞升而来?即便是句秧帝,也是封了天后的。
直到现任天帝登基,这天庭风气才有了变化。
说来,先天帝的天规制定已有十万年,如今许多已经陈朽,不能应时。于是,现任天帝便嘱天后协天机阁众参事仙官修订天规。
修订天规何等大事,稍有不慎莫说会天翻地覆,便是多刮阵邪风,三界生灵也吃不了兜着走。
好在天后行事向来大刀阔斧、杀伐果决,又心思缜密、最是严谨。天后领着天机阁众仙官日夜不辍,耗时百年,终将天规修订完毕。
只是,天界众仙怎么也没料不到,天后百忙之中竟还垂顾了眼婚律。
如今的天规婚律一百零八条,条条严谨,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其中有一条更是十分细致,竟规定了仙家成婚,必须以修炼等级划分。大圆满境只可与小圆满境即大罗金仙结为连理,以此类推,仙家只可与差一个境界级别的道侣成婚。
这样还让人如何风花,如何雪月?
众仙因为岁月漫长而苦闷不已的心愈发苦闷。
修炼进阶真是烦也烦死了,谁还去惦记成婚生子?
终归这做仙人的,清静无为些也是无错。
于是,天界仙家渐渐地也就越来越不看重姻缘一事,到了如今,竟个个以清心寡欲为荣起来。
沉夜每每想及此处,都只能苦笑。然而,红鸾星官嘴边的笑容看起来却更苦。
沉夜叹了口气,道:“红鸾,话说如今天界,也不是都不成婚的,你说是不是?”
红鸾眼眸中沉痛之色更沉痛,“如今姻缘只是各世家大族之间联盟之用,仙缘也好,根基也好,家世也好,都是仔细权衡过的。如此,还不如不结,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鸟事!”
红鸾星君说到”鸟“字,加重了语气,屋檐下的青玄鸟被惊得飞起。
姻缘府执事星官立刻拉了拉红鸾星官的袖子,笑道:“如此说来,天后修订的婚律正正顺应民心,星君,你说是也不是?”
执事星官说完,又对沉夜笑道:”前些时日,又有几位仙家因着春心萌动,竟有不顾这天条胡乱结亲的,如今都被处了天刑,落得个神形俱灭的下场。如今各路仙家更是觉这婚律乃是古今最最圣明之法,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空明天也是要受天规管束的,沉夜仙子可要明白才好。”
沉夜白了这位执事星君一眼。
这个人名字叫桃夭,本是姻缘府的一个桃花精。也不知道当年她是如何从姻缘府一众桃花精里杀出重围做了星君的,说话做事竟一点桃花精该有的妖娆样子都没有,不管何时何地都一板一眼的。
说起来,沉夜看桃夭已经不顺眼很久了,要不是这个桃夭劝着,她觉得她已经搞定红鸾一百次了。
这些天里,她已经给桃夭留足了面子,今天是到了该行动的时候了。
沉夜眼风斜斜扫过桃夭,手指轻轻一动,给她贴了张定身符。无忧无患立刻一左一右搀住桃夭,一边朝外走去,一边笑道:“小夭,我们出去吃酒,出去吃酒。”
沉夜待无忧无患将桃夭架着走远,才对红鸾笑道:“红鸾,你都耍赖多少次了,我再让你一回子,这下你可要说话算话。”
沉夜摇了摇手中的骰子,又投出了三个六。
红鸾星君满脸不甘,盯着沉夜手中的骰子,一脸坚定地道:“我与你再来最后一把。”
最后一把当然不会真的是最后一把,红鸾星君赤红着双目,与沉夜又杀了百来把。
红鸾星君赌上瘾的时候是有些六亲不认的,更何况沉夜带足了赌本。
沉夜将一葫芦的丹药重重地砸在了红鸾星君面前,喝道:“梭哈。”
这一葫芦的丹药是沉夜这些年在空明天十分辛苦才存下的赌本。
红鸾星君看着那一葫芦的丹药,震惊不已:“这些丹药足以让一个资质平庸的小仙跨入小圆满境,你当真要一把梭哈掉?”
沉夜笑道:“只要你能赢我这一把,这一葫芦的丹药就都是你的了,以往的赌债也一笔勾销。可若是你输了,这次你可要发个心誓。”
红鸾明知故问道:“发什么心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