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月尊者站在那里，面容在暖光石映照下看不出明显的变化，但她垂在袖中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顾衍面色冷漠的坐在上位。
只是他的目光在顾念念和绯月尊者之间缓慢地移了一下，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极小的弧度。
似乎从前那个满腹算计冷漠无情的青云宗宗主又回来了。
绯月尊者沉默了好几息，然后开口了。
“你说得对。我确实在推着你走。”
她的声音里没有过去的高高在上，更没有过去的盛气凌人，如果一定要形容，那就是平静。
那是一种解脱后的平静。
此时，殿内响起一阵极轻的抽气声。
顾念念没有移开目光，依然看着她。
“我听说，你跟我娘亲是很好的朋友。”
听到这话，绯月尊者先是一愣，随后笑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
她努力想要掩饰什么，可越是这种刻意的疏离，反而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我见到我娘亲了，月笙，我娘亲的名字，她说你是她的朋友。”
而一次，绯月尊者很久很久都没说回应。
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目光落在顾念念的脸上。
她在看她，可也不是看她，更像是透过她的脸去看另外一个人。
顾念念知道，她看的是月笙！
“你说吧，我听着。”
绯月尊者哼笑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记录册上，像是透过那卷纸在看更远的东西。
“你母亲月笙，的确是我唯一的挚友。她献祭之前托付了我一件事，她说如果将来她的孩子回到宗门，让我务必帮她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那个孩子是否真的愿意接受封印带来的宿命。如果那个孩子心甘情愿，就帮她；如果那个孩子不情愿，就想办法让她离开。“
绯月尊者的声音在此处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隐隐带着怒气。
顾念念歪了歪头，她似乎不太懂，不，就是不懂。
绯月尊者对娘亲似乎感情很复杂。
绝对不是朋友那种的。
绯月尊者哼了一声，继续说道：“我与你母亲相识五百年，她的遗言我一个字都不会忘。你入宗之后，我一直在观察你，看你是被动接受、盲从安排，还是会在困境中主动去寻找自己的答案。“
她看着顾念念，目光比方才更复杂了一层。
“你选了后者。所以我每一次看似在阻挠你，都是在给你递梯子。让你自己去确认这些事的真伪，自己去选择要不要走这条路。“
顾念念站在那里，感觉到掌心里那卷记录册的触感清晰而温实。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那盒东西，您今天带来的……“
绯月尊者从袖中取出另一只木盒，和案面上那只并排放着：“这里面，是你母亲当年留给你的东西。她说过，只有当你真正确认自己愿意承担这份血脉带来的因果时，才能打开它。“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低沉了几分：“如果今天我带来的请议书和这只盒子，你觉得哪个是真的、哪个是障眼法。“
顾念念打断了她。
“都是真的。“
绯月尊者微微一怔。
“请议书是真的，因为您确实需要让孟家和程家看到您站在他们那边。盒子也是真的，因为您确实要替母亲把这件东西交到我手里。您在同时做两件事。“
她说到这里，将手中的记录册放回袖中，然后朝绯月尊者的方向走了两步，在距离她不到一臂远的地方停下，仰头看着她，虽然她现在已经恢复了少女身形，比原来高了许多，但在绯月尊者面前依然要仰起一点脸。
“您说娘亲是您的挚友。那她现在不在了，您会替她守着落玉峰吗？“
绯月尊者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好几息才开口：“会。“
顾念念弯了一下嘴角。
她转过头看向顾衍，轻声说：“仙人爹爹，如果尊者愿意以个人名义看守护落玉峰，而不是以长老堂监管的名义，您同意吗？“
顾衍的目光在她和绯月尊者之间缓慢地移动了一下，然后他说：“可以。“
绯月尊者微微侧过头，避开了顾衍的视线。
但顾念念注意到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放松了，不再像方才那样蜷缩着。
孟静稚站在一旁，面色有些发紧。
她没有开口，但顾念念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只木盒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了。
程玲始终没有出声，从进殿到现在，她一直站在孟静稚身侧靠后的位置，像是一尊沉默的摆设。
孟家二长老孟崇山倒是面色如常，但顾念念注意到他方才在听完绯月尊者那番话之后，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觉察到了什么超出预期的发展。
“那请议书……“
“请议书既然已经递交，按宗规需要七日之内答复。“
顾衍的语气平淡无波：“七日之后，长老堂会给出正式答复。在此期间，落玉峰的归属维持原状，暂时不做任何变动。“
他放下手边的竹简，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顾念念没有急着离开，她站在原地，等到其他人都陆续朝殿门方向移动时，才轻声开口：“尊者，您能告诉我那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绯月尊者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前方传来：“你回去自己打开就知道了。“
她说完便继续朝殿门走去，深紫色的袍角扫过青灰色的石砖边缘，很快消失在殿外春日的日光中。
顾念念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只木盒上。顾衍已经将它从案面上拿起，朝她递了过来。
她双手接过去，入手不重，盒面触感温凉，表面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在盒盖正中央嵌着一道极细的弧线符号。
和她母亲那枚玉簪上的一模一样。
“拿回去再看。“
顾衍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和：“你娘的东西，留给你了。“
顾念念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木盒，指尖沿着那道弧线符号的轮廓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把盒子小心地收进储物袋里。
“谢谢仙人爹爹。“
她转身朝殿门走去。
跨过门槛时，午后的日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带着春日渐深时特有的暖意和明亮。
她没有回头，但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背上，直到她走出主殿的院门，沿着石阶一步步走进春日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