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勋们如此着急,说白了就是想趁此机会给自己挣军功爵位,抢夺更多的话语权。
北伐对他们而言是政绩资历,可对百姓而言却是关乎生死。
最近几年,安州防守稳妥,边关战事渐少,百姓们的日子勉强过得下去,且有了越来越好的希望。
若现在贸然开战,导致北境数州生灵涂炭,谁来收拾残局?
更何况,陛下至今都还无法视朝,亦是一大阻力。
左右思量之后,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中立派,也慢慢倒向了反对的一方。
深宫之中,孙太后远远旁观着这一切。
东南宁王之案还未了结,西南战事仍在拖延,若是北线再闹出大乱子来,盛国哪还有安宁之处,
她清楚武勋们的心思,也明白其他人的顾虑,不过她心里还有自己更深的考量。
她忽然有点羡慕那个年轻人。
至少他还能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说一不二,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像自己这样,夹在一群虎豹豺狼中间左右为难。
直到几方势力已争吵得差不多了,孙太后才私下召见几位武勋大臣,开门见山地询问了一些关于北戎的详细问题。
盛京城里的情报,几乎只有北三州传来的各类简报,与少数斥候探子的口头回报,这些零散的消息根本拼不出全貌,让他们面对太后的质问难以作答。
孙太后并不意外,继续说道:“打有打的道理,守有守的道理,一切不能仅凭猜测就妄做决断。
“北戎世代在草原上生活,对马病的了解或比咱们的牧医深得多。哀家怀疑他们已有了克制或解决马疽的办法,切不可在情况未明之前,便贸然出兵。”
“退一步说,如今朝廷里能领军北上的将领,有几个是真正率领万人军队打过大战的?李振在西南的教训还不够吗?”
那些军功卓着的将帅大多年迈,难以再承受长途奔袭,边境熬砺。
而那些年轻人缺乏大战经验,虽有一腔热血,却难免粗心大意,让他们领兵打仗,万一出事,谁来兜底?
贸然北上,恐怕又要陷入另一片泥淖。
孙太后今日这番话,并非针对个人,而是针对整个武勋集团。
李振之事一下暴露出了问题,这些年武将们在盛京养尊处优,实战能力不知到底还剩下多少。
尽管孙太后说的话句句在理,那些武勋听着心里却不舒服。
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道:“臣等一心为朝廷效力,如今北境的安稳,也是当年臣等的祖辈们与先帝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如今太后说臣等不中用,臣不敢反驳,可臣等对朝廷从无二心。”
他们几代人为朝廷流血又流汗,如今却被全盘否定,换谁来谁都不甘心。
也是因此,从皇宫离开后,忽然有人提议道:“要不……借宁王案一用?太后不肯松口,就是因为咱们手里没筹码。”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当即有人反对:“不可,宁王的案子咱们撇清关系还来不及,怎么还能往上凑?”
另外也有人沉吟片刻后说道:“倒也不必明说,只需在朝会上提醒一下诸位,宁王大案尚未审结,点到为止便是。”
然而,即使太后忌惮于此种威胁,暂时松口,这笔账她也一定会记在心里。
若是北伐真成了,功过相抵,或许还能揭过这笔账。
可若是北伐败了,今日的威胁便是日后的催命符。
·
千里之外的安州,风雪侧侧,灯火融融。
项炳在军营里连住半月,直到局势已经彻底稳住,马厩也大致恢复秩序,才抽身回府。
待他进门时,天色已暗。
两个孩子刚吃完奶,一个趴在乳母怀里打哈欠,另一个则在毯子上翻来滚去,咯咯直笑。
项炳伸手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颠了颠,笑着说道:“这小子又沉了不少。”
姜娆上下打量,见他面上虽有疲惫,但精神尚可,这才放下心来。
青禾端来热水,等项炳洗了脸,换了干净衣裳,两人才在桌前相对坐下。
上马饺子,下马面。
项炳埋头痛快地吃完了一大碗面,随后把碗筷一推,长长地舒了口气:“还是家里这面好吃。”
看他胃口还是这么好,姜娆自然更加放心。
待丫鬟收拾好桌面,乳母抱着孩子退出去,她才开口问起正事:“大营里都稳住了?”
项炳揉揉眉心,回答道:“放心吧,病马都处置干净了,马厩隔离至今未有新发病的马。牧医说,再观察半月,若无异常,就可以适当松缓隔离了。那几个旧马厩都被打扫熏蒸了好几轮,天也冷了,差不多能重新启用了。”
姜娆点点头,神色放松些许:“那就好。骡马市那边商户们虽有些怨气,但见王府处置公道,没酿成大患,有衙署出面稍作补偿,事情也就过去了。”
他听完,“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温暖柔软,他紧紧握着,像是要把这半个月没碰的份儿都给补回来。
姜娆由他握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在想什么呢,这么久都不说话?”
项炳抬眼看她,随即坦然地说道:“我在想盛京那边的事。朝堂上吵了这么久,一派想北伐,另一派则坚决反对。见太后始终不表态,甚至连宁王之案都翻出来做筹码了,简直是狗急跳墙。”
姜娆微微眯起眼:“他们竟用宁王案威胁太后?”
项炳冷笑一声:“明面上没说得那么直白,只是里面藏着的意思,谁都能听得出来。”
他清楚,这回武勋是真的急了。
在西南丢了脸,若再不建功,他们往后几年都抬不起头来,所以现在才抓紧机会,下了血本。
其实户部那些人也不是真的激烈反对北伐这件事,只是不想因此招惹麻烦、后续连累担责而已。
姜娆垂下眼,在心里思索片刻后,重新抬起头来。
她问道:“大王怎么看?你觉得这次该不该打?”
项炳握着她的手,坐近了些,说道:“你这是在考我啊。若说此仗该打,你会责备我冲动冒进。若说不该打,你会觉得我提前想好了借口。所以我不说结论,只把我的想法说出来,你听一听。”
“盛京那些人只看到草原上可能闹了马疽,北戎几大部落都缩着不敢出来,便以为是天赐良机。可他们之中有几个人真正了解北戎?”
“北戎人世代逐水草而居,经验丰富,发现疫草疫水会立刻迁徙,所以咱们才始终没能抓到把柄。咱们的官军到了草原上,难道能跑得比他们还快?”
“与之相对的,是咱们的大军,一向是固定驻营、固定水源,且粮道漫长,运输不易,想去哪儿都得仔细斟酌。敌人可以绕开安州,保存实力,而我们却被拴在原地,拖不起时间,谁更吃亏,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姜娆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项炳长叹一口气:“就算北戎的战马现在真死了一大半,除了骑马之外,难道他们就不会走路了?他们固然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可没了马,他们照样也能步行突袭,弃马游击。而京畿兵马不熟悉地形,甚至可能连方向都辨不清,拿什么和人家打?
“再说回马疽这件事。虽然现在军营暂时稳住了,可无论是城里的兽医还是军里的牧医,他们都说马疽这东西甚是凶险。许多马只是表面看着好了,身体里的疫根却无法清除。若大军北上之际,战马在行军途中突然集体爆发马疽,那才叫一溃千里!”
姜娆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其实她以为项炳会蠢蠢欲动,至少会想要派兵出去试探,却没料到他如此清醒冷静,方方面面都考虑过了。
看来他在军营的这半个月,确实一刻不曾闲着。
她望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所以你是反对北伐的?”
项炳点头,态度很是坚定:“就算朝堂上那些人真的说服了太后,挥师北上,咱们安州也绝不能跟着冒险。贸然出兵必然大败,一旦边线崩溃,被人反扑,整个北境都要遭劫!”
姜娆浅笑着说道:“其实我还担心你也被人鼓动,觉得这是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幸好你没有。”
幸亏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若换个好大喜功之人,此刻恐怕已经摩拳擦掌,想争着当北伐先锋了。
项炳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我确实曾有一时上头,可不是什么东西都值得我去搏命。那些人争的什么军权、封赏、爵位,我可不稀罕。”
这也不算是他一个人的主意,卫彰等人都劝说过他。
不过他一个人想的时候,总觉得哪里还差点什么,今晚在她面前这么一说,那些模糊的地方便彻底清楚了。
姜娆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把头靠在他肩上,他顺势揽住她的肩。
她庆幸他能想到这一步,更庆幸他和自己想的一样。
寒风凛凛,残雪被北风吹落一地。
千里之外,朝堂中正如烈火烹油。
姜娆觉得屋里的暖意格外熨帖安心,而他也觉得此刻身边有她,所有责任与担忧仿佛都被分走了一半,再也不会感到沉重压抑。
倘若没有她,他一个人扛着这些事,恐怕夜里都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这样的人,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过了许久,姜娆低声道:“这天下多少人被功名利禄迷了眼、失了智,你可别学他们。”
项炳却亲昵地说道:“有你在身边,我还能被什么迷了眼?”
“油嘴滑舌,没个正形。”她被他逗得轻轻一笑,伸手去捏他的脸颊,佯装发怒。
他笑着,故意龇牙咧嘴,像是被她捏疼了。
隔壁传来两个小家伙又叫又闹的动静,还有乳母丫鬟轻哄的声音。
项炳侧耳听了会儿,脸上露出一个柔软的笑,低声对姜娆说道:“那两个小的,真是连睡觉都不安生。”
她笑着回道:“像你。”
“像我什么?”
“连睡觉都不安生。”
话音落下,项炳当即上前,把人抱起来往内室走。
“哎,你放我下来!”
·
然而,赶在腊月之前,朝廷的两道圣旨同时送到了安州。
第一道圣旨为明文调令,朝廷将从京畿抽调一万五千人,分赴安、昌、幽三州,每州五千兵马,以协防边关,共御北敌。
第二道措辞更加严厉,勒令边关不得收缩防线,不得避战,务必坚守关隘,寸土不许弃。
显然,这次朝廷的态度很是强硬。
项炳看完圣旨,便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里生闷气,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雨前的天空。
姜娆的目光从那些字句上缓缓掠过,没有催他立刻表态。
她知道事关重大,他还在权衡,便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片刻,项炳忍不住开口道:“你看到了,朝廷当真以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当即便要派人来。”
那五千兵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恰好符合朝廷想要试探藩王,但又怕撕破脸的局面。
那些人一旦来了,安州必定受到掣肘。
到底打不打,便由不得项炳一人说了算了。
姜娆直接问道:“大王有何打算?”
项炳沉默了几息,简短地吐出两个字:“抗旨。”
她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之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她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确认道:“抗旨可不是小事,大王真的想清楚了?若朝廷因此震怒,接下来便是镇压削藩,乃至于兵戎相见。”
项炳与她对视,眼里没有半分犹疑:“我既然这么说,便是已经想清楚了。那些人看到的是敌弱我衰、可图战功,可我看到却是敌暗我明、混乱死局。”
他起身,指向那幅舆图,说道:“如今北戎蛰伏不出,不过是为了避疫而已,等马疽过去,哪怕他们的战马只剩下一半,也足够在草原上重新跑动起来,重新繁衍壮大。
“咱们从一开始便预防不够,如今虽然暂时稳住了局面,可谁也保无法保证马疽是否会再次爆发。若此时朝廷强行催战,把京营那些人派入北三州,人马混杂,草料混用,一旦马疽复发,就不是再死一批马那么简单的事了,而是会害得整个边关都要崩溃。”
这些日子,项炳反复和牧医等人确认过。
马疽没那么容易被驱除,那些熏蒸的法子也收效甚微。
形势尚不明朗,怎能如此仓促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