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娆看向项炳的侧脸。
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气质却比以前更加沉稳。
她走到他身边,一同看向舆图上,那些代表着隘口与防线的各类标记。
然后她低声道:“是啊,大王说的对,那便是最糟糕的情况。若援军带来了新的病源,或是原本就潜伏于马群中的病疽,在行军途中忽然爆发,届时别说北伐大捷了,恐怕连撤军自保都难。假如继续一意孤行,恐将……”
“全军覆没。”项炳替她说完了后面四个字,语气愈发沉重。
二人同时沉默。
世人常说天灾人祸,人祸的威胁并不弱于天灾。
片刻后,姜娆主动开口,打破沉默:“既然大王已经做出决定,那便干脆做到底,不能让他们觉得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不如大王亲笔写一道死谏疏,把利害说透,后果说尽,让盛京那些人明白,大军若是踏进边界,不仅极有可能拖垮自身,更会连累整个北部防线”
项炳转头看她,原本沉郁严肃的眼神,渐渐变得平缓镇静。
只要有她在身边,天大的事似乎都能慢慢理出个头绪来。
他当即坐下拟写。
“安州守将定王项炳,谨奏陛下、太后:臣闻旨意,调京营入北三州助防,臣不敢奉诏。此非臣畏战避敌,亦非臣心存异志,实因北境疫情未绝,贸然增兵,乃自毁长城之举。臣请陈其害有三。
“其一,疫伏于马,马伏于军。安州境内马疽虽暂时遏制,然菌毒尚存,潜伏未清。京营兵马远道而来,长途跋涉之下,人马俱疲,一旦与安州军马混处,疫病必复燃。届时非但五千援军尽成疫尸,安州现有防务亦将全线崩溃。臣斗胆断言:援军不入关,疫止在营;援军一入关,疫漫千里。
“其二,马疽疫根难除,若此时贸然出关北伐,战马在行军途中复发,我军便成了无马之军。草原广袤,徒步之卒如何与北戎游骑争锋?届时不用北戎来攻,我军便要先倒一半。
“其三,北戎之静,非真弱也。臣在边关与北戎周旋多年,深知其人习性。他们避疫蛰伏,并非无力南侵,而是在等我军以为有机可乘,贸然出关,然后以逸待劳,奇袭我军。若果真如此,边关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臣上此谏,请朝廷收回成命,锁死边关,决不能让一兵一卒在此时出关北伐。若朝廷执意不允,臣愿独担此责,死而后已。”
待写完最后一字,他搁下笔,吹干墨迹,从头到尾检阅一遍,便提笔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最后盖上大印。
姜娆站在一旁,将奏疏内容尽收眼底,心中慨叹,此举必会惹来滔天风浪。
“大王可曾想过,递出这道折子后,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看?”
项炳淡淡地笑了一下:“他们大概会说我畏敌如虎,拥兵自重,抗旨不遵,说不定还会有人煽风点火,要把宁王那套罪名往我头上戴一戴,可那又怎样?”
他望向窗外,语气平静:“我在乎的是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别人怎么骂,我无所谓。”
他宁可担负骂名,也要把边关锁死,不可妄动。
朝廷若要问罪,他愿意扛着。
唯有安州,绝不可为某些人的野心陪葬。
·
项炳便当即派遣精兵据守官道关口,摆出了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而那份由他亲笔书写的奏折,在满朝文武手里传阅,每个人都为之脸色大变,群起而攻之,厉声斥责定王目无朝廷,抗旨不遵,动摇军心。
他接手安州这些年,怕是早就把封地当成了自己的私产,不容朝廷染指。
然而,奏折所言不无道理,派遣援军一事终究还是被暂停了。
武勋们怕被这一道奏折贻误战机,彻底断去二度北伐的希望,更是心急如焚。
有人入宫求见太后,口口声声说若朝廷不因此惩处定王,今后边关将帅人人皆可效仿,朝廷威信将荡然无存。
即使项炳所言有理,此时太后也难以公开为他说话,只能以大局为重,暂作拖延。
更让局面雪上加霜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兵部收到一份密报,检举安州西郊山谷中,工匠云集,正在私造大型攻城器械,包括投石机、攻城锤等,一应俱全,规模不小。
武勋们见到这份密报,立刻如获至宝。
在朝堂上,他们声色俱厉:“安州明面上锁关自守,推说防病,暗地里却在筹备攻城器械,其心可诛!定王抗旨不遵,又私蓄攻城之器,分明已有自立门户之心。朝廷若再不出手,恐为时晚矣。”
朝堂气氛本就剑拔弩张,如今主战派当即全力鼓吹,借着这股东风,请求朝廷对安州施压,切不可姑息纵容。
孙太后的态度也因此产生了动摇。
她虽然认同项炳对马疽的判断,可私造攻城器械这件事,难以解释。
若她不做出反应,不仅拦不住武勋的野心,还会动摇朝廷的威信,引来他人效仿。
所以在思虑再三之后,她最终还是松了口,准许兵部所议,但拒绝了增兵的要求。
朝廷到底还是按原计划派出兵马。
数日后,一万五千人的京营军队,分作三路,浩浩荡荡出了盛京北门。
领兵将领是武勋一派新提拔上来的年轻人,姓范,而今三十出头,满脸意气风发。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回望盛京巍峨城楼,对身旁之人笑道:“等咱们到了安州,看那位定王殿下还敢不敢当面抗旨。”
说完,马蹄便踏着官道上的薄霜,一路向北。
他们行军的速度很快,想赶在大雪前便抵达各州驻地。
沿途驿站早已备好了草料和饮水,将士们日夜兼程,士气高昂,人人都在想着到了北境之后要如何建功立业,或是经营人脉,捞取好处。
由于马疽的消息控制得严,一直只有零散汇报,并未形成规模,以至于他们几乎忽略此事,认为马疽之事已然过去,疏于防范。
路上,大军在驿站附近驻留,也与当地民夫、驮马混住,士兵粗心大意,未曾派人亲自检查那些草料饮水,夜夜放心入眠。
所有人都急着赶路去北方,让那个抗旨不尊的定王瞧一瞧朝廷的威风。
第一批京营军队抵达昌州境内,距离安州只剩几日路程。
刀快要架在脖子上,安州军内部也产生了大量议论。
有人认为大王小题大做,朝廷是一片好心,才派兵来援助,没必要抗旨阻拦,多一些人帮他们对付北戎,这是好事。
也有人认为,大王确实是存了私心,才故意拦着朝廷入关。他们虽然愿意为大王卖命,但不想现在落个抗旨附逆的罪名。
张标听到这些议论后,勃然大怒,接连斥责了数个私下嚼舌根的士卒。
可他知道这治标不治本,军心松动,仅凭自己一个人根本堵不住悠悠众口。
正在他暗暗焦急之时,郑夫人乘坐马车来到了大营,为士兵们送来王府包好的几筐饺子。
伙夫立刻将饺子下水煮好,士兵们吃着这些热乎乎的饺子,心里一片熨帖。
郑夫人毫无架子,跟士卒们唠家常、问冷暖,把带来的东西一一分发出去。
他们起初有些拘谨,可随着交谈,心神也渐渐松懈下来。
仔细想想,大王什么时候亏待过他们?
他不让朝廷进关,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攀谈结束之后,郑夫人才端着一盘饺子去大帐找项炳。
他亲自迎出来,低声询问道:“郑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事先打个招呼。”
郑夫人拍拍他的手臂,既心疼又嗔怪地说道:“我若是不来,你就一个人在这硬扛着?”
怎么说她也是个老人了,自然明白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她经历的风浪多了去了,这点事又算得上什么?
如今人心浮动,光靠冷脸与军令压着,迟早会出事,唯有郑夫人出面,最好使。
项炳喉咙哽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郑夫人就这样留在大营里住了两三日,替他收拢军心,安抚士卒。
士兵们都知道她是定王的乳母,身份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却是与大王最亲近之人。
由她亲自安抚,效果极好。
待她从大营中回归王府,姜娆亲自迎她,有些愧疚地说道:“此事本该是让我这个晚辈去做的,却劳烦郑夫人来回奔波。”
郑夫人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在外面忙碌,自然疲惫,只是撑着不在别人面前露怯,回到府里才放松下来。
她笑了一声,道:“我知道你这孩子事事都想得周全,可这时候,你要照看城里,还要看护两个孩子,安安稳稳在府里坐镇便好,些许奔走之事交由我来。
“老婆子我啊,也正觉得待在王府里闷呢,出去走一圈,可是舒坦多了。外头的事有大王顶着,你可别千万自己跑出去,更别把身子给累坏了。”
姜娆听得连连点头。
其实这几日郑夫人去军营安抚士卒,她自己也没闲着,安排了一些人,去北三州散布流言。
她不便透露马疽之疫,更不愿渲染恐慌,只是派人轻轻提点百姓们最近官道不太平,好多当兵的往北边走,也不知是要干什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在官道边上住的,先避一避,总没有错。
百姓们听了,心里自然就记着。
尤其是昌州那边,有时官军更胜于匪乱。
百姓不想招惹麻烦,便暂时去投靠亲友,也有些索性带着干粮暂时进山躲避。
郑夫人听说后,不禁感慨,姜娆确实想得细。
涉及马疽,说得太清楚,反倒不好,让百姓以为官军会带来麻烦,稍作躲避便已足够了。
郑夫人特意为此事夸了姜娆,随后才说起真正目的:“小杰从昌州回来后,我瞧着长进不少。他说是在那边时跟姜艳搭档几回,学了许多东西。那孩子从前在我跟前养着,我对他管教得太严,也逼他学了许多没用的东西。如今看他慢慢长大,能自己立起来,我也放心了。”
姜娆一听,再细瞧郑夫人的表情,心里便立刻明白了。
郑夫人这是在拐着弯打探口风,想知道郑杰和姐姐之间有没有什么苗头。
她心里转过几个念头,最终只是笑了笑,如实说道:“我姐姐那个人你也知道的,她性子直爽,心里装的都是怎么练兵打仗。”
郑夫人听了慢慢点头,渐渐品味出这话里的委婉之意,倒也没有失望,毕竟缘分这种东西是强求不来的。
她神色温和,释然道:“其实都怪我,他从小读什么书、学什么艺、走什么路,都是我替他安排好的。我总想着让他稳妥些,不出错,从没问过他自己想做什么,实在怪我。如今他有了改变,我也该知足了,至于旁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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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初冬,朝廷出兵。
京营将士们个个抬头挺胸,脸色兴奋。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数年未曾出过京畿,此番北上,虽说是协防边关,可人人都想着能捞到仗打,振奋军功,再风光回京。
沿途村镇本就水源紧张,大军一到,无论是兵马饮水,还是炊饭洗菜,均需要大量用水。
地方官不敢得罪朝廷兵马,连连让路,于是军营之人便大大咧咧地占据水源,使得当地百姓吓得不敢靠近,只能让出水井和河流,退到更远的地方取水使用。
那位范姓将领对此毫不在意,认为边民粗鄙无知,等将来打了胜仗自然会感激朝廷。
而他的副将提醒道:“听说这北边三州刚闹出马疽,咱们这样是否有所不妥?”
范姓将领却大手一挥:“马疽而已,咱们注意些就是了,再说安州那边不是已经控制住了吗,有什么可怕的。”
他急着建功立业,挣个好前程,哪里知道安州的马疽只是被暂时控制住了,许多疽根还在蛰伏着,而将士们为了赶路,一路上与沿途村镇的牲畜多有接触,水源也与其他人马混饮一处,自然留下了隐患。
行军不过数日,队伍中便有马匹出现异常,精神萎靡,食欲不振。
随行的兽医检看后,说是天气转寒、赶路劳累导致。
将领们没往心里去,只吩咐把病骡病马都丢在后面,别挡着行军的路。
那几匹马经过简单的医治,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开始溃烂流脓,症状与马疽一般无二。
范姓将领得知后,这才有些慌了。
然而,他不愿意在部下面前露怯,更不想因此耽误行军速度,只吩咐把那些病马挪到尾营,单独隔离,便继续加速行军。
他心想,距离昌州只剩三日路程了,等到了地方再把病马好好处置也不迟。
就这样,三日后,他们抵达了昌州驻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