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梦娇沉默了片刻。
她太懂这种滋味了。
当年在乡野，村里被抓去服兵役和劳役的汉子，十个走，能回来三个就是祖上烧高香。
可回来的那三个，多半带着一身暗伤，连重活都干不了，遭邻里嫌弃，凄惨等死。
世人皆道女子艰难，卖儿卖女时女子首当其冲；可天下的贫苦男儿，又何尝不是朝廷的一根柴火，烧完了就剩一把灰。
“你以前，也见过许多这样的兵吧？”玉梦娇轻声问。
“何止见过。”祁苍珩自嘲一笑，眼神泛冷，“少年落难，身边聚拢的第一批暗卫，便是先帝朝被丢弃的伤残老卒，他们宁可跟着朕这不要命的废太子去搏九死一生，也不愿在街边活活冻死，如今，你替天下女子撑了腰，立了女学、织坊和医馆；可这满天下的底层汉子、流血断臂的士卒，也是百姓的骨肉，朕若是安顿不好他们，这龙椅坐得亏心。”
玉梦娇反手握紧他有些粗糙的掌心，唇角微扬，“陛下既然心疼他们，何不学学咱们在田”间地头的那套法子？”
祁苍珩挑眉看她，“你有章程了？”
“天下万物，本就是阴阳相济的。”玉梦娇拿过朱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织坊里全是妇人，纺出来的布除了换银钱，还能做什么？做成军靴、棉甲内衬，直接供给军营；女医馆里学成的女医和产婆，医的是妇孺，可她们研制出的金创药、止血散，全能供给兵部。”
祁苍珩眸底亮了一瞬，“你的意思是，让退下来的老兵，接手朝廷的官办营造？”
“不止是营造。”玉梦娇笑意渐深，“兵部年年要采买战马、修造兵刃车马，朝廷在各州设立军垦司，拨出荒田山林，给退伍将士自耕自足，免五年赋税；伤了残了做不得农活的，安排去官办的铁冶、驿站和仓储当守卒，按月拿公食银子，如此一来，军饷落到了实处，地方上多了护卫的青壮，老兵们有了安身立命的庄子，谁还会觉得当兵是绝路？”
祁苍珩凝视着她清亮的眉眼，忽然低笑出声，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进怀里。
“玉梦娇啊玉梦娇，朕上辈子到底是积了什么德，能娶到你这么个宝贝？”
玉梦娇猝不及防落在他腿上，伸手拍他胸口，“少动手动脚的，阿澈和承安一会儿该过来了。”
“怕什么，水阁外有暗卫守着。”祁苍珩下巴蹭着她的颈侧，灼热的气息烫得她发痒，“你这主意好得很，与其白白拨银子给底下官员层层漂没，不如由朝廷直接立营安置，不过纸上谈兵不行，今儿下午，随朕去城南的军匠营走一趟。”
“现在？”
“对，微服去，看看那帮管老兵抚恤的蛀虫，背地里到底在干什么勾当。”
未时刚过，日头毒辣。
京郊城南的破旧军匠营外，蚊蝇乱飞。
几间低矮漏风的土坯房连成一片，院里蹲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有的断了一臂，有的腿脚微瘸，正就着井水啃着干硬如石头发黑的杂粮窝头。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土路旁停下。
祁苍珩换了一身墨色窄袖武服，腰系皮带，玉梦娇亦是一袭利落的青衫，长发高束，两人扮作寻常采买军械的客商，缓步走了进去。
刚进院门，便听见屋里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掷骰子声。
“开！通吃！哈哈，老赵，你那份银子又输光了！”
“孙主事，您行行好，我这条腿是当年在鹰嘴涧替朝廷挡箭断的，家里婆娘和娃都快饿死了，朝廷发下来的五两安家银，好歹分我二两……”
“去你娘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伴随着怒骂，“老子能让你在这军匠营里混一口饭吃，就算天大的恩典！朝廷哪来的银子养你们这帮残废？再敢啰嗦，老子把你撵去城外要饭！”
话音未落，一个精瘦黝黑的独腿汉子被人从屋里狠狠推了出来，整个人摔在泥水地里，手里的木拐杖断成了两截。
院子里的几十个残疾老兵眼神麻木地看着，拳头攥得咯咯响，却无一人敢吭声。
屋帘挑开，一个大腹便便、穿着从八品武官服的中年胖子剔着牙走出来，满脸横肉。
玉梦娇眼神骤冷，指尖微动，袖里的银针已然扣在了掌心。
祁苍珩一把按住她的手背，沉声道，“杀鸡焉用牛刀。”
他跨步上前，径直走到那摔倒的独腿汉子身旁，弯下腰，伸手将汉子从泥水里稳稳扶了起来。
独腿汉子一愣，抬头瞧见祁苍珩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心头莫名一颤，“这位爷……使不得，地上脏……”
“你在鹰嘴涧受的伤？”祁苍珩问，声音低沉得骇人。
汉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道苦涩，“是，那年西戎夜袭鹰嘴涧，末将……小的当年是玄甲营前锋哨卒，替前锋营长官挡了一记淬毒的冷箭，腿烂了，保住一条命。”
是了，那时前朝战事颇多，哪怕并未有大的战事，但小股骚动总是少不了的。
保家卫国的战士不得善待，往后还有谁愿意入伍保国？
朝廷给的福利一定是足够，只是这些人未免太过分了，贪无王法，不顾他们的三令五申去！
“哪来的狗杂种，敢管老子的闲事？”孙主事斜着眼扫过来，见祁苍珩一身布衣，顿时嗤笑，“想替他出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兵部军匠营！老子的堂兄是兵部郎中！识相的赶紧滚，不然把你们当细作抓去大牢！”
祁苍珩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对身旁的汉子道，“朝廷今年给每位伤退将士拨了三十两安家银，每月还有八百文口粮钱，你拿到多少？”
汉子惨然一笑，“什么三十两……统共就给了五两烂铜钱，来了这儿干苦力打铁，每月给两个馊窝头。”
“听见没有？”祁苍珩缓缓转过身，看向孙主事。
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此刻翻涌着令人神魂俱灭的暴怒与杀意。
孙主事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底发毛，色厉内荏地拔出腰刀，“你他娘的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