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回宫，洗尘宴并未大操大办。
祁苍珩嫌那些礼节繁冗，在紫宸殿露了一面，受了百官三跪九叩的大礼，便将论功行赏的繁杂事务尽数推给了兵部与内阁，自己则带着一身风尘，径直回了坤宁宫。
内殿里，热气氤氲。
玉梦娇给他脱了外甲，挽起衣袖，拿了浸透热水的帕子，亲自替他擦拭面颊与颈侧的尘灰。
风霜确实磨人，不过出征一月有余，祁苍珩都瘦了许多，面颊轮廓愈发如刀削斧刻般硬朗，眼角眉梢凝着一股尚未彻底褪去的铁血煞气。
可当他垂眸看向玉梦娇时，那股逼人的寒意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别动，让我瞧瞧伤着没有。”玉梦娇解开他的中衣系带。
精壮结实的胸膛暴露在温热的空气中，旧伤痕迹犹在，新的伤处倒真不多，唯有左肩处有一道结了厚痂的划痕，约莫是流矢擦过去的痕迹。
玉梦娇指尖碰了碰那道硬痂，心口微紧，“不是说没遇上硬仗么？这是怎么弄的？”
“流矢扫了一下，连皮肉都没翻开，太医连药都没给我上全。”祁苍珩捉住她微凉的手指，拉到唇边碰了碰，低笑道，“朕说话算话，答应过你完完本本回来，哪敢拿性命胡闹？”
玉梦娇悬了一月有余的心，此刻才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她取过干净的素缎常服替他套上，一边系着盘扣，一边轻声问：“怎么胜得这样快？战报递进京时，连苏大人都吓了一跳。”
“打仗打的就是底气。”祁苍珩顺势将她拉入怀中，坐到榻沿上，长臂收拢，将下巴搁在她柔软的肩窝，贪婪地嗅着她发间清淡的药香，“南境那几个部族，以往仗着山高林密、地势泥泞，总以为大军开不进去，可这次，军垦司送来的粮秣全是压得极实的面砖与肉脯，随军带的药散又防住了瘴气，将士们身上穿的棉甲轻便又保暖。前锋营一口气追了七十里，滇军以为我们要扎营歇脚，谁知玄甲卫直接踏平了他们的老巢。”
玉梦娇听得仔细，唇角浮起一丝欣慰，“兵贵神速，后方底子打得厚，将士们肚里有粮，身上不冷，自然能以一当十。”
“娇娇，你才是这一战最大的功臣。”祁苍珩语气认真，扣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若非你整顿织坊、广收夏粮，兵部哪有这般充盈的家底？滇国降得太快，缴获的辎重与降卒堆在南境，朕全交给了林修远处置。”
“降卒怎么定夺的？”
“按你从前在下河村立下的章程。”祁苍珩道，“凡放下兵刃的，不充官奴，不杀一人，按人头造册，分给南滇府的荒山荒田，免赋三年，叫他们跟着汉人军屯学用曲辕犁，学引水修渠，谁敢生乱，军法不饶；老实种地的，三年后换大祁民籍。”
玉梦娇眼里漾开笑意，靠在他胸膛上，温声道：“这才是正道，刀枪只能杀人立威，叫人害怕；唯有粮食和安稳日子，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归附，南疆那些部族本就是为了抢一口吃的才频频犯境，如今给他们田种，教他们活命的营生，过个三五年，南滇便是大祁的南大门，再起不了什么风浪。”
祁苍珩垂眸看她，眼底翻涌着掩饰不住的赞赏与炽热。
这个女人无论何时都是这般清醒从容，而且，她心怀大义，眼中装的是土地、百姓与活生生的人间。
“朕的皇后，合该与朕一同受万民朝拜。”他哑声道，低头覆上她的唇。
这一吻带着久别重逢的急切与克制，缠绵悱恻，直到玉梦娇呼吸微促，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祁苍珩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抵着她的额头低低轻喘。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伴随着小林子压得极低的提醒：“殿下，慢些，陛下正歇着呢……”
话音未落，殿帘被猛地掀开，一个小小的明黄身影如炮弹般冲了进来。
“父皇！”祁跃抱着一柄小小的木剑，整个人扑到了榻前，仰着被地龙熏得红扑扑的小脸，“说好的骑大马呢，我等好久啦!”
祁苍珩原本微敛的眉眼彻底化开，大手一伸，直接将儿子像拎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稳稳架在自己脖颈上。
祁跃登时欢呼起来，小胖手紧紧抓着亲爹的发髻，乐得直蹬腿。
“骑马得去校场，大雪天的在屋里，先骑骑你父皇的脖子。”祁苍珩扶着儿子的小短腿在殿里大步走了一圈，转头冲玉梦娇挑眉，“瞧瞧，出征一趟，这小东西又重了不少，险些压断朕的脖子。”
“那是长结实了。”玉梦娇抿唇浅笑，起身从案头拿了一碟子温热的云片糕递过去，“少拿他打趣，这些日子他课业一点没落下，太傅夸他好几回呢。”
“是吗？那朕可得抽个时间好好考考他。”
孩子可不在意什么考教功课之类的，他只想跟父亲母亲待在一起。
入夜，偏殿彻底安静下来。
祁跃在祁苍珩怀里听了半个时辰大破滇军的故事，早早便撑不住眼皮，趴在暖枕上睡得鼻息微沉。
坤宁宫寝殿内，只留了两盏青玉宫灯，光线柔和昏黄。
玉梦娇卸了钗环，墨发披散在雪白的寝衣上。
祁苍珩自身后将她紧紧圈在怀里，宽厚的大掌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两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融在一处，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竹叶的沙沙声。
“娇娇。”
“嗯？”
“打完这一仗，周边再无大患了。”祁苍珩声音极低，下巴蹭着她的耳廓，“往后朝中那些琐事，有苏衍、大臣他们挑着，朕不必再离开你和承安了。”
玉梦娇转过身，抬手轻轻描摹着他深邃英挺的眉眼，眸光柔软如水。
“以后，咱们守着这天下，好好过日子。”玉梦娇轻声道。
“好。”祁苍珩收紧手臂，将她死死按在自己心口上，听着那一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守着天下，也守着你。”
殿外风雪漫卷，殿内春意盎然。
万家灯火映在皑皑白雪中，四海清平，岁岁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