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最后那点残血般的光晕,彻底被地平线吞没了。
没有月光,厚重的云层隔绝了星光。
黑暗是如此纯粹,以至于最初几秒,房间里的人几乎失去了视觉,只能依靠其他感官——浓重的灰尘味,隐约的血腥气,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还有门外时断时续、非人的拖沓与嘶吼。
黑暗,不只是光线的缺席。它是恐惧的放大器,是绝望的催化剂,将白日里勉强压下的惊惶与悲痛,成倍地释放出来,无声地啃噬着每个人的神经。
“啪嗒。”
大熊摸索着,按下了门边墙壁上的开关。
头顶那盏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发出稳定的光,照亮了这间不过二十平米的避难所,也照亮了每一张写满疲惫、惊惧和深重悲伤的脸。
开灯会不会引来外面的东西?大熊不知道。
但相比在绝对黑暗中等待未知的恐惧,他宁愿承担这个风险。至少,光明能让他们看清彼此,看清环境,不至于在极度的恐慌中自我崩溃。
灯光下,一切细节无所遁形。
地上散乱的文件,翻倒的椅子,墙角那件依旧盖着小小隆起的外套,办公桌上散落的压缩饼干和那个黑色的应急箱。
还有每个人脸上深刻的泪痕和空洞的眼神。
刘姐蜷缩在离那件外套最远的墙角。她全身的力气、所有的生机,都随着女儿的逝去而被抽干了,只剩下这具躯壳在本能地痉挛。
她的世界,在女儿倒下的那一刻,就彻底熄灭了。什么天亮,什么以后,什么活下去,对她而言都失去了意义。
丈夫柳建国坐在她旁边不远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头深深埋进臂弯里。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墙壁融为一体,成了一尊名为“绝望”的雕塑。
张姨紧紧挨着自己的老伴老王,两人的手死死握在一起,都在微微颤抖。
王磊依旧守在门边,背对着所有人,面朝那扇将他们与地狱隔开的木门。
大熊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根警用甩棍,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橡胶手柄。疲惫感如同跗骨之蛆,从四肢百骸传来,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灯光虽然亮着,却驱不散房间里弥漫的那股沉沉死气。
悲伤和绝望是粘稠的液体,浸泡着每一个人,让他们呼吸困难。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门外的死亡交响中缓慢爬行。
大熊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否则,不用等外面的东西冲进来,这房间里的绝望和崩溃,就会先一步把他们所有人都吞噬掉。
“王磊。”大熊开口,声音同样沙哑,但带着一种强行压下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力度。
王磊没理他,依旧背对着所有人。
“看着我!”大熊提高了音量,甚至用手里的甩棍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桌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让所有人都是一惊,包括王磊。
他终于将那双赤红的、燃烧着痛苦火焰的眼睛,转向了大熊。
大熊眼睛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他,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钉进王磊的耳朵里:“振作起来,你想让大家变成跟它们一样的东西?!这是柳如想看到的?!”
“我要报仇……”王磊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
悬着的拳头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缓缓滑坐下去,再次用双手捂住脸。压抑的、非人的呜咽从指缝里溢出。
“对,我们要报仇!”大熊斩钉截铁,目光如炬,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人,“但不是现在冲出去送死!是活下去!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活到弄明白这该死的世道到底怎么了!活到有机会,把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把这些操蛋的一切,都他妈的送进地狱,给柳如赎罪!”
他弯腰,从桌上拿起一块压缩饼干,走到柳建国面前,塞进他手里。
又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吃!喝!你得替你女儿把没活够的日子,活下去!”
柳建国看着手里的饼干,又抬头看看大熊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看看角落里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但似乎安静了一些的妻子,再看看那个靠着墙壁、痛苦蜷缩的王磊。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
最终,猛地抓起饼干,塞进嘴里,狠狠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咀嚼,吞咽,混着咸涩的泪水一起咽下。然后夺过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大熊没再看他,走到王磊面前,将另一块饼干和一瓶水放在他脚边。“想给你老婆一个交代,就先把命保住。”他只说了这一句,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
他又看向依旧眼神空洞的刘姐,放柔了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刘姐,柳如那孩子,最怕你难过。你得好好活着,替她看着,看着这天,会不会再亮起来。”
刘姐呆呆地看着大熊,又缓缓转过头,看向墙角那件外套。
许久,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一颗浑浊的泪珠滚落下来。
大熊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看向老王和张姨:“王叔,张姨,你们互相照顾,保存体力。今晚还长,我们得轮着守夜,盯紧外面。”
老王连忙点头,把妻子往怀里搂了搂。
大熊看向柳建国:“柳叔,下半夜,你替我。”
柳建国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重重地“嗯”了一声。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多了些浑浊却坚硬的东西。
大熊最后看了一眼靠着墙、不再发出声音,但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僵硬死寂的王磊。
他知道,自己的话,至少像一根钉子,暂时楔进了他几近崩溃的精神里。
他重新握紧甩棍,目光投向那扇隔绝内外两个世界、此刻正承受着间歇性撞击和刮擦的木门。
灯光虽然昏黄,但顽强地亮着,对抗着门缝外无边的黑暗,和房间里曾经弥漫的、几乎将人溺毙的绝望。
门外的嘶吼和撞击,似乎更清晰了些。
夜,还很长。
但至少,灯还亮着。
人,还没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