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护罩抵着刀尖。
皇帝的咽喉就在后面，不足一寸。
祁雾知道，只要烧尽余下的生命本源，这层护罩就会被突破。
他的死可以换到皇帝的死。
皇帝也知道。
“祁雾，你是皇子！我会重新追悼你的母亲，给你应有的身份、荣华富贵——”
“太晚了。”
狐火映着祁雾的脸，他竟还笑得出来。
等了十二年，就为了亲眼看见这一刻。
但目光又忍不住越过这个肮脏的人，看向唯一的光亮。
桑妩说，做个好人吧，
桑妩说，做些能让自己开心的事吧，
桑妩说，等一切结束，来当我的情人…
眼下的桑妩却被困在他亲手改装的机甲里，失去了一条手臂，驾驶舱被压变形，身后是即将落下的利刃…
祁雾下意识握紧刀柄，又看向皇帝。
只差这一点了。
明明盼了一辈子的事，祁雾却在此刻犹豫不决。
等他用尽全力刺破皇帝的护罩同归于尽，桑妩的紫紫也会被刺穿。
那么他们三个都会死。
祁雾忽然松开了刀。
金麒麟大骇，以为祁雾要引爆精神海，与自己同归于尽，护身的金光骤然加厚。
可赤狐的火焰并没有扑向他。
它们流向了别处。
祁雾精神海中所有的力量，沿着生命本源之间的联系，涌向桑妩。
比奔跑更快，比飞行更快，比那柄刺向驾驶舱的断剑落下更快。
所有人都还在赶向桑妩的中途。
他已经到了。
获得能量的紫紫的头部指示灯重新亮起。
但是不够，这点精神力远远不够。
祁雾闭了闭眼。
十二年来，他把这条命留到今天，只想换仇人偿命。
如今，那些忍痛熬过的夜晚，那些独自走出废墟、险些没能活着回来的日子，竟让他生出一点庆幸。
幸好，他活到了今天。
幸好，他还有东西可以给她。
死亡可以换来死亡，但死亡也可以换来新生。
狐火烧进精神海。
胸腔开始发烫。
血从唇边淌出，又被高温蒸成淡红的雾。
赤红火焰从祁雾体内透出，吞没肩背、狐耳与长尾，将他整个人裹成一团火。
火光里，那张总带着笑的脸快要看不清了。
他仍仰着头，望着远处的紫紫。
黎霜往前爬了一点。
“祁雾……”
祁雾没有应。
他已经听不清了。
紫紫成了视野里唯一清晰的东西。
紫紫的机械翼重新亮起，一脚踹开了祁承烨。
断剑擦过驾驶舱，金白机甲撞向远处。
对。
就该这样。
别让那种人碰到她。
祁雾继续送出力量。
那台只剩一条手臂的银紫色机甲，扛着钢铁塔架，朝无人的赛场迈出一步。
十二年的恨仍在燃烧。
可此刻，看见桑妩的鲜活，他竟然觉得高兴。
桑妩说得没错。
复仇以外，也有能让他开心的事。
可惜他知道的太晚了。
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做第二件了。
狐火沿着地面卷开，将跪在地上的祁雾围在中央。
作战服的衣袋被烧破。
终端掉下来，滚过祁雾膝边，滑出了火焰。
屏幕亮起。
【您好，您定制的求偶环已制作完成。】
【按照您的要求，环身已作简化处理，日常训练与驾驶机甲时均可佩戴。】
【请问您何时方便领取？】
祁雾的视线落了下去。
附图里，一枚细环躺在绒布上。
都做好了啊。
下单那天，店员问他准备什么时候送。
他笑着说，先做出来，不急。
其实他很急。
选款式、确认尺寸、询问交付日期，隔一会儿就要打开页面看一眼。像个从没做过求偶环、也没被谁喜欢过的蠢货。
他想过，桑妩也许不会收。
那就笑一笑，说是拿零碎材料做着玩的，让她别当真。
终端又震了一下。
祁雾伸了伸手。
终端离指尖很近。
他却只在地上蹭出一点血迹。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火焰越来越亮。
黎霜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只伸向终端的手。
最后一缕力量顺着两人的联系离开身体。
赤红狐火向内崩塌，将那道跪着的身影彻底吞没。
没有倒地声。
火光黯下去，最后熄灭。
祁雾原本待着的地方，只剩一片焦黑与散落的灰烬。
休息室外，特勤司仍在寻找那个入侵直播的维修师。
场馆内外，无数人看着重新站起来的桑妩，惊呼声响成一片。
除了皇帝与黎霜，没有人知道。
祁雾死了。
终端又震了一下。
【若您今日不方便，我们可以为您保留。】
【期待您与伴侣一同到店。】
砰！
金白机甲被一脚踹飞，撞上赛场边缘，半截断剑脱手而出。
桑妩自己也怔了一下。
怎么回事？
刚才精神海明明已经枯竭，她连操作方式都切成了手动。
可现在，精神力正源源不断地涌向四肢。
紫紫只剩一条手臂，背部装甲也被压得变形，驾驭起来却比完好时还要轻松。她心念一动，机械翼便随之展开，连先前需要刻意控制的转向，都变得像抬手一样自然。
来不及细想。
桑妩撑住横梁，将推进功率推到最高。
银紫色机甲向前迈出几步，把塔架掀向已经清空的赛场。
轰隆——
钢架落地，扬起大片烟尘。
桑妩转过身。
祁承烨刚撑起机身，紫紫便冲到面前，一脚踩住他散落在地的武器。
“玩阴的是吧？”
金白机甲抬臂抵挡。
紫紫仅剩的右拳迎面砸下，将他的脑袋打偏。
“打不过，就拿观众当人质？”
祁承烨试图启动推进器，桑妩已经扣住他的肩甲，膝盖顶进机身，将刚升起半米的机甲重新砸回地面。
“你们家祖传的是吧？”
深陷的地面又塌下一层。
金白机甲艰难翻身。
紫紫抬腿，将他踹了回去。
“一个两个，都欠揍！”
赫连朔穿过通道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停在断裂的护栏旁，惊魂不定的目光紧盯紫紫的驾驶舱。
里面传来桑妩中气十足的声音。
“跑什么？刚才拿剑捅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
白虎机甲紧随而至，急停时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沟。
赫连铮准备撞开紫紫的动作硬生生收住。
再往前，就要撞上正在挨揍的皇太子了。
另一侧，厚重合金墙轰然倒下。
烬龙跨过缺口，长刀上还挂着熔化的金属。弥迦将最后一批观众交给疏散队，圣辉机甲也赶到了第七赛场边缘。
四个人从不同方向赶来。
此刻都看着地上满地打滚的金白机甲。
赫连铮悄悄接通谢临渊的私人频道。
“揍成这样，他应该很难再跟桑妩结婚了吧？”
“本来就没可能。”
谢临渊回答得冷淡。
烬龙握刀的手却终于松开了一点。
掌心全是汗。
方才合金墙迟迟没有裂开时，他几乎以为，自己真的赶不上了。
砰！
又是一声。
金白机甲被按在地上，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桑妩正准备收手，身后忽然传来机械运转声。
人类裁判早已撤离。
场边三台负责评分的机器人仍坚守在岗位上。它们转动监测镜头，对准紫紫，随后整齐地举起电子记分牌。
【10分。】
【10分。】
【10分。】
欢快的提示音响彻空荡荡的赛场。
【比赛结束。】
【获胜选手：帝国第一军事学院，桑妩。】
刚恢复的赛事直播，将这一切完整传向了全帝国。
无数人看见，皇家军事学院首席、帝国皇太子祁承烨，趴在自己学院徽章的碎片里，压在他身上的，是一台只剩一条手臂的机甲。
驾驶员，桑妩，雌性。
登记精神等级，F。
桑妩听见获胜提示，这才放开祁承烨。
紫紫半跪下来。
桑妩解开固定带，推了两次，才将变形的舱门顶开，从里面钻出来。
外面的风扑在脸上，带着灰尘与金属烧焦的气味。
赫连朔已经来到机甲旁，朝她伸出手。
桑妩想说自己没事。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贴着耳边传来。
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桑妩。”
桑妩的动作停住，朝四周张望，没看到祁雾，却听到那个声音说，
“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