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的下人被这动静从梦中惊醒,只见他们的主君,皇长子赵德昭,穿着一身常服,连外袍都没披,发冠歪斜,抱着一个襁褓冲了出来。
他双目赤红,脸上既有泪痕,又有杀意。
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扭曲到五官都错了位,透出绝望。
“快!去皇城!”赵德昭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说的很艰难。
车夫不敢怠慢,拼命挥舞马鞭。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轰隆隆的巨响在宵禁的夜里炸开,划破了都城的宁静。
车厢里,赵德昭用尽全身力气箍着怀里的儿子。
赵惟吉的身体已经不再抽搐,只是偶尔会微弱的痉挛一下,他的体温烫的可怕,呼吸却浅的几乎感觉不到,小脸上的青紫色越来越深。
赵德昭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浸在了冰水里,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悔恨让他浑身发抖。
他想起了妻妾那充满恐惧和哀求的眼神,想起了自己那句轻飘飘的胡闹,这话现在听来,字字诛心。
是他!
是他亲手把儿子推向了死亡的边缘!
什么脸面,什么前程,什么二叔的看法,在儿子微弱的呼吸面前,都无所谓了。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大郎君。
他只是一个快要失去孩子的父亲!
马车在宫城外停住,再往前就是禁区,擅闯者死。
赵德昭抱着孩子跳下马车,朝着内侍省专用的掖门冲去。
他不敢闯宫门,但他的念头只剩一个,必须到这里,这里是宫中内侍们出入的必经之路!
恰在此时,一队提着灯笼的内侍正要入宫,为首的正是内侍省的押班中使,王继恩。
王继恩刚从宫外办完事回来,眼前突然扑来一个黑影吓了他一跳,身边的护卫立刻拔刀护在身前。
“什么人!”
“王中使!”赵德昭嘶哑的喊了一声,一把推开护卫,抓住了王继恩的手臂。
王继恩借着灯笼的光看清来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大…大郎君?”
眼前的赵德昭,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污,发冠歪斜,散发披肩,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大郎君,您这是…”王继恩被他这副模样骇的舌头都打了结。
“救命!王中使,求你救命!”
赵德昭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竟当着所有内侍的面,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冰冷的石板上,那闷响声让周围的内侍都打了个寒噤。
“大郎君!使不得!使不得啊!”王继恩吓得连忙去扶,却被赵德昭一把拽住,那力道大的让他骨头生疼。
“我儿…我儿快不行了!”赵德昭哭声破碎,涕泪横流,“求中使立刻通传官家,就说…就说我有死事启奏!皇孙性命垂危!”
皇孙!
王继恩的视线转到赵德昭怀中的襁褓,只见那婴儿小脸青紫,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他的心脏也跟着悬了起来。
这可是官家放在心尖上的小皇孙!要是真出了事,整个开封府都要天翻地覆!
他不敢再有半分耽搁,用力挣脱赵德昭的手,急声道:“大郎君您且在此等候,奴婢…奴婢这就去通传!”
说完,他提着袍角,连身后的仪仗都顾不上了,拼了命的朝宫城深处跑去。
福宁殿。
灯火通明,檀香袅袅。
赵匡胤正披阅着军报,眉头微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不悦。
殿门被人从外撞开,王继恩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跪倒在地。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赵匡胤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陛下!陛…陛下!”王继恩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在发抖,“大郎君…他抱着小郎君,正在掖门口,说…说…”
“德昭?”赵匡胤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混账东西,三更半夜不待在府里,跑到宫门口做什么!”
“大郎君他…他磕头泣告,说有死事启奏…”王继恩不敢抬头,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皇孙…皇孙濒死!”
最后四个字灌入耳中,赵匡胤只觉得胸口一闷,呼吸都窒住了。
“你说什么!”
他霍然起身,龙案上的笔架被他带倒,毛笔滚落在地,沾染了一片墨迹,那股威压让王继恩连气都喘不匀了。
“传他进来!”赵匡胤的声音低沉。
片刻之后,赵德昭抱着赵惟吉,深一脚浅一脚的冲进了福宁殿,他一见到御阶之上的父亲,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爹爹!”
他嘶哑的哭喊一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抱着孩子直直的跪了下去。
“救我孩儿!爹爹,求你救救我的孩儿!”
赵匡胤看着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紧锁,刚想开口呵斥,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赵德昭怀中那张青紫的小脸上。
只一眼,这位铁血帝王的身躯便抑制不住的一抖。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快步走下御阶,几步就到了赵德昭面前,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痛哭的儿子,而是伸出手,从长子颤抖的臂弯中,接过了那个小小的身体。
襁褓入手,一片冰凉。
赵匡胤的手指搭在赵惟吉的颈侧,那脉搏,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他戎马一生,见过太多中了慢性毒物的士兵,这种气息奄奄、面色青紫却查不出外伤急症的样子,他太熟悉了!
他把鼻尖凑近襁褓,在那股乳香之下,他闻到一股极淡,藏在乳香下的苦涩药味。
赵匡胤的眼神瞬间变了,那股熟悉的味道让他眼前发黑,沙场上尸体堆积的血腥气混着药味冲上鼻腔。
下毒!有人在毒杀他的孙儿!那个被被他视作赵氏江山祥瑞的孙儿!
就在这一刻,赵惟吉倾尽残存的力气,在祖父的手掌中,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手指,一声微弱的呻吟,从他发紫的嘴唇里溢了出来。
这个细微的动作,这声微不可闻的呻吟,让赵匡胤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他抱着孙儿,缓缓转过身。
那双眼睛里,已是滔天的杀机!
他没有再问一句,甚至没有再看地上的赵德昭一眼。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殿门方向,发出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传宫中当值的翰林医官,即刻滚到福宁殿!”
雷霆之怒,震得殿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赵匡胤顿了顿,怀里的孙儿气息又弱了一分,他胸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彻底喷薄而出!
“再传朕的旨意!翰林医官院所有医官,半个时辰之内,全部给朕滚到宫门外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