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茶碗太沉,端着费劲,可不怪咱手滑!
赵德昭借着儿子的手把碗放回石桌。窦神兴在廊柱旁迈了半步,赵惟吉一个眼神止住。
早先翰林医官交过底,上了年纪气血衰,顺着脾气静养最要紧,忌大惊小怪加猛药。
爹爹说得是,这碗是沉,连儿臣端着都嫌坠手。
赵惟吉把厚碗撤到一边,朝苗无棣抬了抬手。
去内库把那对轻木碗取来,把这笨的换了。
奴婢这就去。
苗无棣小跑着去了,捧回木碗。赵惟吉倒了半碗温水递过去。
爹爹试试这个,轻,怎么端都不沉手。
赵德昭掂了掂,喝了一口,小声嘟囔。
就会弄这些花巧玩意儿糊弄老头子。行了,碗咱收下。明儿叫惟正那小子回明州前过来磕个头,京里事办利索了,别在家赖着耽误东海防务。
儿臣回宫就传话,保准他一早来。
赵惟吉陪着拣完半筛菜籽,起身回前朝。
次日天刚亮,赵惟正到海棠院外辞行。
赵德昭仍靠在藤椅里,没起身,也没叫大儿子进院,抬手指了指篱笆根一小袋秋菜籽。
惟正,把那袋菜籽捎去明州,分给水寨里那些小兔崽子种着吃。海上风大,多带件衣裳。滚吧!
赵惟正在篱笆外磕了头。
爹爹放心,儿臣替您看顾弟弟们。
他抓起菜籽挂在腰间,随赵惟吉回西暖室做离京交割。
兄弟俩刚在海图前站定,殿外一阵急促脚步。陈知古举着一份明州急递进殿,把钤了市舶司印记的呈文递上御案。
官家,吴王殿下,明州入库实单到了!
松浦接到搭售五百套旧皮甲、五千匹陈麻布的旨意,果真跟殿下算的一样,在码头上揪着胡子哭穷,哭了半个时辰。
赵惟正挑了挑眉。
哭完了呢,银子掏没掏?
掏了,比谁都痛快!
陈知古拍了下腿。
照章程合该七千二百五十两,扣了折耗运费,实收六千两足色生银。西海那边等着旧刀救命,他哪敢耽搁,当日下午就开舱交割了。
更妙的是,松浦为省雇脚夫的钱,叫自家水手进库房,把麻布皮甲一并扛上船,临走连库房地面都替市舶司扫干净了。
这松浦倒是个会过日子的实在人。
赵惟吉看着呈文上陈尧叟与驻库宗室学事签押的成色核验单,笑了。
那批陈麻布在左藏库账上挂着没人要,如今倒换回二千五百两足色生银,登州船坞买桐油生麻的专款也宽裕了。
陈知古搓着手,把入库单看了又看。赵惟吉提朱笔批了准字,递给苏清。
这笔六千两,同牙行查抄的四千六百两、去岁发售旧械的二千九百两,分卷并列归档,都归造船专款项下。
遵旨。
苏清拿算筹核了一遍。
启禀官家,三笔并列,合一万三千五百两足色生银,尽数锁在左藏库造船项下。
赵惟吉绕过御案,走到赵惟正跟前。
大兄,银子足额入库了。明州、登州后九艘两千料包铁大海舶,盯紧工期与三项试航,别出纰漏。
官家放心。臣回明州头一件事,先把那五百两的絮衣和姜汤发到老船匠手里。谁敢在船板铁钉上糊弄,臣头一个不放过他。
还有一桩。
赵惟吉手指点在海图上一处。
那四名随松浦商船出海的老船户,补回来的马鞍群岛至博多津暗礁水文图,人一平安回明州,就封进双锁铜匣送京。从市舶司公用钱里,每位赏十匹熟绢、二十贯钱,别亏待替朝廷探路的百姓。
臣记下了。老船户这几日该随返航商船回港了,臣一拿到图,就交头一批持牒归省的队正顺路护送进京。
赵惟正拱手。兄弟俩对视一眼,没再多话。
赵惟吉没派仪仗出城,只叫张齐贤照例送至东门外核验放行。
赵惟正跨出殿门上马,怀里揣着专款凭据,带五名随从再赴东海。
赵惟正回明州没多久,洛阳街边梧桐叶黄了。
那份四名老船户拿浸油麻绳与铅锤一寸寸量出来的博多津暗礁水文图,随头一批持牒归省的队正赵惟信,一同到了洛水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