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开了,应天门外的洛水码头一早热闹起来。
一艘从明州载海产军料回京的纲船靠了岸,搭板放下,赵惟信背着行囊跨上石阶,手里举着一份轮休文牒。
澄海水师队正赵惟信,奉本司都监签准的中秋轮休文牒返京探母,副队正当面办妥了防务交接,请照章核验行囊与公牒!
去岁头一批南下明州时,京里几房闲散宗室长辈没少抹眼泪,说这批小子名为外放,实是变着法子流放海疆,能不能活着回洛阳见亲娘都两说。
赵惟吉没派车马内侍去接,只照去岁定下的常制,叫水驿当众核验。
水驿官吏接过文牒对了底簿,验了封皮印记,拿官秤称了行囊,又核过那只封了印的铜匣,不超十五斤定额,在放行单上盖了印,牵过一匹驿马。
赵队正,公牒行囊全数合格,快回府陪老夫人过中秋吧。这只铜匣,水驿即刻差人送进宫。
赵惟信交了铜匣,翻身上了驿马,顺正街往安远郡王府去。
几房老夫人正聚在王府堂屋里吃茶。一位旁支老夫人慢吞吞劝着赵惟信的母亲。
姐姐别太揪心,我听宗正寺的人说,海上风浪大,没准过个三五年朝廷发慈悲就调回来了……
外头正街忽然一阵叫好声。老管家一路跑进堂屋。
老夫人,大喜啊!惟信哥儿骑着驿马从明州回京陪您过中秋,人已经进二门了!
那位旁支老夫人站起身,拉住管家的袖子。
你说什么?他自己回来了?咱们各府也没联名去永安宫求恩典呐,没求半句恩典,他怎么就自己坐官船回京了?
谁说回京探亲还得哭哭啼啼求恩典!
赵惟信大步跨进堂屋,先给母亲磕了头,起身从怀里掏出三锭攒下的实职俸银、两包明州大黄鱼干,放到母亲面前。
他转过身,拍了拍身上。
诸位长辈有所不知,去岁定下的常制写得明明白白。只要在海上考课合格,十息之内顶着海风装填一铳,按期跟副手办妥交接,每年中秋、正旦,凭主官签发的一张轮休文牒,就能堂堂正正坐官船回家看娘,哪用得着托门路求谁开恩呐!
老夫人摸着儿子晒黑的脸,看看桌上那三锭干干净净的俸银,抓着儿子的手笑得合不拢嘴,眼里却湿了。
几个原先等着看笑话的老夫人面面相觑,臊得没话,借口家里还有点心没烤完,起身走了。
太极殿西暖室里,苏清把水驿送进宫的铜匣搁在御案上。
赵惟吉揭了封皮,掀开匣盖,取出四名老船户随松浦商船往返量出来的马鞍群岛至博多津暗礁水文图。
图卷铺开,没半句虚文,全是船家行话。三十六处暗礁的退潮吃水,七处遇大风能避的澳口淡水,连博多津港门外大船下锚的泥沙底质,都用朱笔标得清清楚楚。
赵惟吉走到架阁库顶层铁柜前,取出随身钥匙,同苏清手里的钥匙一并插进双锁,铁柜开了。
他取出先前番商老船长所献的那张银矿草图,回御案并排铺开。
两张图并在一处,从马鞍群岛经对马海峡到博多津,再往北去石见银山的水道,正好接得上。
苏清研了墨,把两图重叠处的礁石更次与水深尺数,一笔一画批进海道评估册。
赵惟吉合上图卷。
将这两份图合订一处,注明只留朝廷内部评估海道风险之用。传旨明州吴王与陈尧叟,澄海水师照旧守好马鞍群岛防线与明州互市商路。没有朕的明文,一船一兵不准越界出访!
奴婢遵旨。
苏清把两份图分匣装好,跟赵惟吉走回铁柜前,双钥齐转,重新锁了。
东海海图旁边,那封源氏使者的邀请公函仍压在端砚底下,记档来日再议六个字没动。
赵惟信陪母亲过了中秋,不等假满,一早便去了城外武学。
他拿一根木棍给留堂的师弟讲了一堂。
海上拿木楔顶死舱门防大风,跳帮时长杆三招突刺。
那两名刚过了对勘策题的留校少年听得坐不住,恨不得当天就背行李去码头。
赵惟信在洛水码头照章核验了行囊,搭运粮官船回明州当差。
各房老夫人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再没人去武学门房打听免差。
梧桐叶落尽,登州船坞的急递进洛阳。魏昭亮奏报,后九艘里新成的三艘,三项试航都过了,滴水不漏,请官家定夺,是否乘北风南下,调往明州编入澄海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