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薇蹲在案前,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悬在父亲小臂上方一寸处,手指微微发抖就是不敢落下去。
她看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断了多少条?
三条。
慕容复把衣袖重新拉下来遮住那些斑驳的痕迹,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整理一件旧衣裳的褶皱。
冰蚕丝拢共七条络脉,断了三条还剩四条,够用。
够用?
慕容薇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正在迅速聚集,
出征前你说只坐镇中军不动手,你在落雁坡怎么跟大夫保证的?韩将军的信里写得明明白白——你单人独剑杀穿三道铁浮屠防线——爹你是用右手杀的!你那条胳膊本来就——
够了。
慕容复的声音不高,但那两个字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殿里,把慕容薇的话头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女儿攥住他袖口不肯松开的手指,那双手比出征前又瘦了一圈,指节突出得让人心疼。
大夫怎么说?
他问。
慕容薇咬着下唇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药方展开来放在案上。
药方的字迹端秀,是她亲手抄的,上面列着天山雪莲、千年灵芝、南海珍珠粉、冰蚕蜕壳等十余味珍稀药材,末了用朱笔圈了三个字:
需内服外敷并行,连三月可稳残络。
下方还有一行小注:
然残络已断其三,余四者受力倍增,三月后须再行续络之术。若不续,剧毒循断口上行入心肺,至多再撑两年。
慕容复看着那行小注沉默了很久。
殿外传来内侍换班的脚步声和远处御花园里蝉鸣初起的嗡响,初夏的午后一切都显得慵懒而迟缓,可他的时间却在这张药方上被一道朱笔判了刑。
两年。
落雁坡之前冰蚕丝全盛时他还有五年,一场仗断掉三条络脉便砍去了三年半。
他合上药方还给慕容薇,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槐树上两只麻雀在吵架,叽叽喳喳闹得正欢,他盯着那两只麻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
你姐姐那边怎么样?
慕容薇把药方收进怀里擦了擦眼角,站起来走到父亲身后半步处站定。
菱姐这一个月把户部的漕运账目理清了,淮南水患的后续赈银也拨下去了。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这半月临安城里有些风言风语,茶楼酒肆都在传爹北伐的事,传得越来越邪乎。什么单人斩辽将五十员,什么一掌震退八万铁骑,说书的编得跟话本子似的——
有人故意放的料。
慕容复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如水,
这种话传出去对谁有利?
慕容薇的瞳孔缩了一下:
对爹的声望有利。但声望太高了——
太高了压不住,就会变成把柄。
慕容复替她把后半句说完了。
他看着女儿眼中渐渐亮起来的恍然之色,点了点头,
我出征这一个月,陛下在宫里单独召见了多少大臣?
四次。范仲淹两次,郑怀义一次,还有一次——
慕容薇的声音更低了,
是户部侍郎何进,就是那个在朝会上主和的那个。
何进。
慕容复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翻了个面。
此人怯懦寡断不足为虑,但赵构单独召见他这件事本身透露出的信号就值得品味了——
何进是求和派的代表,慕容复在朝会上当众打压过此人,赵构却私下召见他,无论谈的是什么,看在旁人眼里便是一道风向标:
皇帝在拉拢那些被摄政王压下去的人。
还有,
慕容薇从袖中摸出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递过来,
昨晚燕云铁卫在汴京城的暗桩传回来的。耶律宗元四日前离开了临安,去向不明,但铁卫在他落脚的旧宅里搜到半张烧剩的信笺残片,上面的字被烧了一半,勉强拼出来一句——
慕容复展开纸条。
上面用极细的炭笔抄着那半句残文:
……西线已动,尔等应于六月十五前就位,事成之后——
后面的字全烧没了。
他盯着西线已动四个字,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大宋西线的兵力布防——
川陕边境有驻军三万,守将张俊此人忠心倒是不缺,但性如烈火容易中激将计。
若辽人真正的南侵重点不在燕北而在西线,那他在落雁坡打的那场大捷就只是辽人的声东击西。
他攥紧了那张纸条。
掌心刚裹过伤的帕子被攥得渗出新的血色来,沾在纸条边缘洇开一小片淡红。
慕容薇看见了那抹血色,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
陛下那边,
慕容复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在铜盘里,
你继续盯着。但不要盯得太紧,那孩子心思细,打草惊蛇反而坏事。菱儿那边让她先把漕运的改革收尾——辽人若真在西线动手,川陕的粮道全靠江南漕运撑着,一刻也断不得。
慕容薇点点头。
她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按住了父亲搁在窗台上的右手。
掌心下的皮肤隔着那层裹伤的帕子仍是凉的,那股凉意透过布料浸到她的手指上,她攥紧了没松开。
慕容复没有抽回手。
他低头看着女儿攥着他手掌的姿势,那双纤细的手指用力地收拢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他的掌心一路暖回去。
他忽然想起阿朱当年在燕子坞的梅树下也这样攥过他的手,那时天正下着小雪,阿朱的手冻得通红却固执地不肯松开,说公子你的手比我的还凉,我给你焐焐。
他闭了闭眼。
窗外那两只麻雀已经吵完了,扑棱棱飞向了更远的宫檐。
暮色开始从御花园的树梢上往下淌,将文德殿的窗棂染成一层温吞的橘金。
他睁开眼时眼底那层湿意已经退了,换回了一种近乎冷冽的清明。
明日朝会,犒赏三军。
他说,
你去告诉菱儿,让她把户部账目上关于北伐军费的那几页做得漂亮些,陛下要看。另外——
他顿了顿,
我班师途中接到消息,陛下已经在暗中命人查燕云铁卫在汴京的暗桩了。
慕容薇浑身一震:
他怎么——
他是皇帝。
慕容复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函,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我养的铁卫在京城里活动了这些年,他不查反倒奇怪了。你让铁卫这几日收敛些,明面上的联络点能撤的先撤,等风声过了再说。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浓下去。
慕容薇终于松开了父亲的手,后退两步站定,眼眶还是红的但脊背已经重新挺直了。
她朝父亲行了一礼转身走到殿门口,推门时回了一下头。
慕容复仍然站在窗前没有动,暮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颈间那两枚玉佩不知何时从衣领里滑了出来,在橘金色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微芒。
他的右掌垂在身侧,帕子上的血色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慕容薇合上门走了。
殿中重新静下来时慕容复从窗边走回案前,那枚被烛火烧剩的纸条灰烬还在铜盘里,他用指尖拨了拨灰烬,里面露出一小截没烧尽的纸边,上面隐约可见半个辽文字符。
他将那半个字符对着烛火细看了几息,然后将铜盘端到窗边迎风一倾,灰烬被夜风卷走散入御花园的暗影里,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回到案前坐下,取过一张新宣纸铺开,提笔蘸墨开始写明日朝会上要用的犒赏章程。
朱笔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沙沙的,平稳如常,只是写了两行之后他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握笔的右手——
虎口那道裹伤的帕子边缘又在渗血了,暗红的一小片慢慢洇开,将帕子的白底染成一朵形状模糊的花。
他盯着那朵血花看了一会儿,没有换帕子,重新落笔接着写下去。
窗外的夜风穿过槐树叶子哗哗地响,像有人在头顶翻一本极厚的书。
他在那阵翻书声里一盏一盏地添着灯烛,把明日要用的章程从第一页写到了最后一页。
写完之后他将墨迹吹干,仔细折好压在镇纸下,然后吹熄了案上多余的灯盏,只留了铁柜旁边那一盏。
他走到铁柜前拉开暗格,里面那幅画轴还好好地卷着放在原处。
他没有把它取出来,只是在暗格前站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两跳,久到窗外漏进来的夜风将他的鬓发吹乱了又垂下来。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画轴卷起的那截丝带,触感柔软而陈旧,像触碰一件不该被惊醒的东西。
然后他合上暗格锁好铁柜,转身走向了寝殿的方向。
走廊里的灯笼逐次亮起来,将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了身前,细细长长地投在青砖地面上,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影子的头部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不慢,右腿偶尔趔趄一下便立刻稳住,寝殿的门在他面前推开又合拢,发出一声轻而绵长的吱呀响。
夜彻底静了下来。
只有御花园池塘里的青蛙开始了一季之中最初的鸣叫,咕呱咕呱的,叫得不知疲倦。
那些声音顺着夏夜的风飘进宫墙高处的窗棂,飘进摄政王熄了灯火的寝殿里,飘进他枕边那两枚贴着胸口搁着的玉佩的微光里。
他一夜无梦,但右手的伤口在睡梦中还在继续渗血,帕子慢慢洇透、又慢慢被体温烘干,反反复复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