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的灯烛换到第三茬时,赵构仍然醒着。
他靠在御榻的靠枕上,手中捏着慕容复呈上来的北伐缴获清单,纸页边缘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辽军辎重的种类和数目:
铁浮屠甲胄三百七十七副、战马四千零二十匹、弓弩两千一百张、箭矢四万六千支、粮草折银约十五万两——
这些数字他三日内反复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像在往他心里添一块石头。
清单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慕容复的亲笔注:
臣拟将缴获甲胄器械尽数拨入北面行营军库,以补边防常年缺口;战马择其优者分赐立功将士,余者充入御马监。
批注字迹工整,用词谦恭,处处透着臣不敢自专的分寸感。
赵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御马监三个字上反复摩挲。
御马监里养的马,是皇帝出巡时才能用的。
他放下清单,翻身下榻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值夜的内侍在外间听见动静要进来伺候,被他一声喝住了。
他一个人走到案前坐下来,案角堆着三摞文书:
左手边是北伐犒赏的朝议草案,右手边是户部呈上来的半年国库核计,正中间压着范仲淹五日前递进来的那份密奏。
密奏的封皮上盖着密呈御览的朱印,他已经拆开重读过两回,里面的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了。
此刻他又拆开了第三回。
范仲淹的字方正端直,笔画之间一丝不苟,全文不过四百余字却句句扎人。
开篇先论慕容复北伐之功:
摄政王亲征辽寇,斩将搴旗,振我大宋军威于燕北,功在社稷,千秋不朽。
这等溢美之词放在前头,任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可后面笔锋一转便露出了杀机:
然臣闻功高则震主,权重则生疑。摄政王兼掌禁军、北面行营、燕云铁卫三方兵权,朝中六部之首皆有慕容氏子弟居要职,户部有慕容菱、宫中有慕容薇、军中更以慕容渊为参赞。一姓之势力盘根错节于朝廷内外,虽摄政王忠心可昭日月,然其事权之隆,已非人臣之常格。陛下春秋渐长,亲政之日可期,若不早为之所,他日尾大不掉,悔之晚矣。
尾大不掉。
赵构默念着这四个字,将密奏重新折好压在镇纸下。
他抬头看向寝殿西侧的窗,窗外是皇城深沉的夜色,但越过重重宫墙,文德殿的方向有一扇窗还亮着昏黄的灯。
他每晚都看那扇窗,慕容复果然像内侍们说的那样,三更才熄灯、五更又起身,中间只歇两个时辰。
他比任何人起得早、睡得晚、批的奏章最多、操心的事最杂,从淮南水患的赈灾银到川陕边境的军粮调拨,从汴京城内的治安到临安府衙的冤狱复核,每一份公文上都有他用朱笔写的批复,旁征博引、滴水不漏。
赵构忽然想起八年前,他刚被扶上龙椅时只有三岁,满朝文武各怀心思,政令出不了皇城。
是慕容复带着周文炳的人皮面具跪在殿前奏对赋税一事,彼时这人还只是临安知府,在百官眼中不过是个善于理政的能吏。
后来他一步步剪除王钦若等权臣势力,将自己的亲信安插进六部,又以北伐之功在军中树立了无人能及的威望。
如今回头看,当年那个跪在殿前奏对赋税的临安知府,每一步都走得极准、极稳,准到像是提前二十年就看透了每一步棋的走向。
赵构攥紧了案沿。
案角那盏烛火跳了一下,将他投在身后墙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他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寝殿东侧的紫檀书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只小小的锦盒。
锦盒里放着一枚铜制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燕子,背面是一行篆字——
燕云铁卫暗桩令。
这枚令牌是上个月燕云铁卫在汴京的一处联络点被查封时搜出来的,内侍总管深夜呈到他枕边,说是在城南铁匠铺的地窖暗格里找到的。
他当时没有声张,将令牌收进了锦盒,连最亲近的内侍都没告诉。
此刻他借着烛光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枚燕子令牌,铜面被磨得光滑锃亮,边角有长期摩挲留下的包浆——
至少用了十年以上。
十年。
慕容复在临安安插这支铁卫暗桩已经超过十年,而他对这支势力的存在始终只是而从未。
北伐之前慕容复将暗桩名录交给了慕容渊,那份名录上有多少个名字、分布在哪些衙门、负责哪些事务,赵构一概不知。
他把令牌放回锦盒,重新锁好抽屉,转身回到案前坐下。
案上除了范仲淹的密奏,还有两份昨夜刚送进宫的东西。
一份是翰林院抄录的《本朝名臣列传》中关于辅政大臣与幼帝关系的历代案例汇编,赵构翻过一遍,里面列了从汉到唐十余位摄政权臣的结局——
或退隐归田、或被诛九族、或篡位自立。
每一种结局下面都有翰林院学士加的按语,笔调温和审慎,但赵构读得出那些文绉绉的字句背后藏着的提醒:
他若再不做些事,慕容复迟早会走上那十几条老路中的某一条。
另一份是临安府衙昨日递上来的坊间舆情密报。
密报上说,北伐大捷的消息传回之后,临安城各大茶楼酒肆都在传唱摄政王的功绩,说书先生编的《燕北大破辽兵》话本已经连说了七夜,每夜座无虚席。
最火爆的场子是城西的望湖楼,一个绰号铁嘴张的说书人将慕容复在落雁坡单剑斩帅旗的一幕添油加醋讲得天花乱坠,说到精彩处满堂喝彩,有人当场解下腰间的玉佩扔上台去赏他。
铁嘴张收了赏钱越发起劲,最后加了一句收场白:
这样的摄政王,咱们大宋百年来出过第二个么?皇上遇着这样的臣子,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哪。
福分。
赵构将密报合上搁在案角,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按了按。
他想起三日前出城十里迎接慕容复凯旋时,自己搀扶慕容复起身的那一瞬间。
他的手触到慕容复的臂甲时,那副甲胄渗出来的汗意冰凉黏腻,不像一个得胜将军身上该有的温度。
他当时多看了一眼慕容复垂在身侧的右手,虎口的位置裹着一块帕子,帕子底下的形状像是伤口,但慕容复用袖口遮住了大半,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赵构却注意到了,他回来之后便翻查了随军太医此次北伐的脉案记录,那些记录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关于摄政王身体的任何异常描述全都消失了——
干净得反而成了最大的异常。
慕容复受伤了。
赵构在心里把这个判断翻来覆去地掂量。
若只是小伤,太医不至于将脉案清理得如此彻底。
伤到需要隐瞒的地步,说明慕容复的身体状况已经出现了某种动摇。
那么动摇到什么程度?
还能撑多久?
如果——
赵构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如果慕容复的身体真的出了大问题,他亲政的时机会不会比预想的来得更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用力搓了一把脸,夏夜的热气从窗缝里灌进来,拂在他出了一层薄汗的额头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带着御花园池塘里青蛙的咕呱声涌进来,潮湿而温热。
他望着文德殿的方向,那扇窗果然还亮着。
慕容复此刻一定正伏在案前批阅今日送到的奏章,左手边放着一壶凉茶,右手边搁着那枚篆印,脊背微微佝偻,鬓边白发被烛火映得透亮。
那幅画面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想忘都忘不掉。
他想起自己五岁那年发高烧,深夜迷迷糊糊醒来时,慕容复坐在他榻边翻看奏章,一只手按在他额头试体温,掌心干燥而温热。
那时他觉得这只手会永远按在那里,稳妥、踏实、不用害怕。
可如今他长大了,他知道每只按在头顶的手都有它的重量,而有些重量会让一个正在长高的人再也直不起腰来。
他用力合上了窗。
窗扇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寝殿里荡了荡才散。
他背靠着窗扇慢慢滑坐下去,脊背抵着冰凉的窗棂木框,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
寝殿里只燃了一盏烛火,他面前的地面上投着那盏灯昏黄的光晕,光晕边缘是一小片漆黑,漆黑里坐着他自己缩成一团的影子。
朕该拿你怎么办。
他对着那片漆黑低声说。
话音落下后寝殿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毕剥响了一声,窗外青蛙的鸣叫停了一瞬又接上了。
赵构就这么坐在地上坐了大半个时辰,久到两条腿都麻了,久到那盏烛火燃到了尽头,灯芯一歪,火苗剧烈地晃了几下之后终于灭了。
寝殿陷入彻底的黑暗,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由急渐缓,由乱渐平。
他扶着窗框慢慢站起来,摸索着走到案前,在黑暗中重新摸到了范仲淹那份密奏。
他指尖沿着纸张的边缘走了一遍,然后将密奏拿起来撕成了两半。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脆,一声接一声,半刻钟后那份四百余字的密奏已经碎成了几十片纸屑。
他将纸屑拢起来捧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松手让那些碎纸片散进了夏夜的黑暗中,被风卷着飘向御花园的池塘、草丛、假山石缝。
没有一片留下。
做完这件事,赵构在黑暗中重新坐回案前,摸到了笔架上那支未曾蘸墨的狼毫。
他将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下笔,伸手从砚台边取过另一件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空白玉牌,尚未篆刻任何文字。
他将玉牌握在掌心里,玉质温润微凉,与他指腹的温度渐渐交融成一片不分彼此的暖意。
窗外远远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赵构握着那块玉牌站起来,赤脚踩过金砖地面走到寝殿门口,拉开门。
值夜的内侍蜷在廊下打盹被他推门的声响惊醒,慌忙爬起来跪地请罪。
赵构没有看他,只是将玉牌递过去,声音在黎明前最深重的夜色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明日送到文德殿,给摄政王。
他说,
告诉他,朕自己刻了一枚章,想请他看看合不合规矩。
内侍双手接过玉牌躬身退下。
赵构重新合上门,背靠门板站了片刻,在重新涌上来的黑暗中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擂着,沉稳而有力,像一个刚刚做了决定的人终于落定了棋子之后那种不急不躁的节奏。
窗外天边泛起第一线极淡的青灰色。
黎明还远,但夜最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