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四年，腊月，雪后初霁。
琉璃瓦上积雪反射着刺眼的冷光，宫道两侧的积雪被扫到墙根，堆成两道白棱，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亮。
旨意是前一日传遍六宫的。
贵人富察氏居延禧宫主位，贵人沈氏居咸福宫配殿，永寿宫的马佳氏与乌拉那拉氏一对贵人作伴。
唯独那钮祜禄氏玉隐，虽是常在，却得了一个单字封号——。
延禧宫内，夏冬春听闻自己仅为常在，且与包衣出身的安陵容同宫，气得摔了茶盏，尖声嚷道：本常在出身满洲镶黄旗，竟与一个下贱包衣同宫？还有那钮祜禄氏，不过是个常在，也配得单字封号？待本常在定要她好看！
钟粹宫偏殿内，玉隐跪接旨意。
她垂着头，看着那明黄卷轴上华常在三个字，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毫无波澜：臣妾，谢皇上隆恩。
旨意传到承乾宫时，宋妍正修剪一枝红梅。
秋兰低声道：主子，皇上赐了字……那延禧宫的夏常在，听闻封号后大发雷霆，扬言要给华常在一个下马威呢。
宋妍剪掉一根旁逸的枝桠，那枝头缀着的一朵红梅便落在案上。
她拾起那朵花，在指尖转了转，唇角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华字，便够了。皇上这是告诉所有人，这玉隐，是他放在心上的。至于那夏常在……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她若敢去钟粹宫闹事，便是自己撞在刀口上。
窗外，风雪卷过宫墙，将那新封的字连同深宫里无数见不得光的心思，一并掩入了茫茫苍穹。
按宫中规矩，新晋妃嫔需在这日去向皇太后、皇后首次请安，行大礼，定尊卑。
寿康宫殿内熏香浓郁，混着佛堂的檀气，暖融融的，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太后乌雅氏端坐榻上，捻着一串老菩提，眼皮半阖，似睡非睡。底下跪了一片新晋的粉黛，鸦雀无声。
臣女富察氏，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臣女沈氏，给太后娘娘请安……
臣女马佳氏，给太后娘娘请安……
臣女钮祜禄氏，给太后娘娘请安……
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唯有华常在的声音清泠如碎玉，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地扫过底下众人。
在富察氏身上停了停，微微颔首；掠过沈眉庄时，眼神淡了些；待看到华常在时，她的目光定住了。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旧梦，又像是在看一具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东西。
殿内安静了一瞬，连佛珠捻动的声响都停了，只剩炭火偶尔哔剥一声。
太后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却比方才那句套话沉了几分：像归像，到底是赝品。赝品就该有赝品的本分。
华常在跪在底下，脊背依旧笔直，面色如常，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
太后看着她那副纹丝不动的样子，捻佛珠的手指微微停了一拍，随即重新阖上眼：都退下吧。
众人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华常在走在最后，跨出门槛时，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钉在她背上，像一根生了锈的针，扎得不深，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极旺。
皇后乌拉那拉氏端坐正中明黄宝座，她左侧下首设一紫檀雕花椅，坐着宸贵妃宋妍。
宋妍穿一身月白缂丝宫装，外罩银狐裘，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串沉香佛珠。
右侧椅上则是敬妃，着赭色宫装，面容温婉。
都起来吧。
皇后开口，声音平缓而清晰。众妃嫔依言起身。
皇后目光先落在富察氏身上：富察贵人，你是满洲大姓，出身尊贵，入宫便封贵人，当为众人表率，持重守礼，莫堕了富察家的名声。
富察氏连忙躬身：臣妾谨遵娘娘教诲。
皇后又看向沈眉庄：沈贵人，你性子沉稳，居咸福宫侍奉敬妃娘娘，当多学规矩，谨言慎行。
沈眉庄低头：臣妾明白。
随后，皇后的目光掠过永寿宫的马佳氏和乌拉那拉氏贵人，略一点头，未多言。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夏冬春身上。
夏冬春正挺着胸脯，一脸按捺不住的傲色。
乌拉那拉氏着她那副模样——历史上这位主可是被年氏赐了一丈红的，不过年氏已死，不知道她的结局还会不会一样。
她略顿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移开了目光。
皇后看向阶下最后一人——华常在钮祜禄氏。 这一看，殿内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华常在垂眸敛目，姿态恭顺却并不卑微，那张酷似年氏的脸，在坤宁宫明黄的帐幔下，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宋妍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只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敬妃则微微蹙眉，目光在华常在脸上停留了一瞬，似在回忆什么。
皇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华常在，你居钟粹宫偏殿，皇上既赐了封号，便是看重。钟粹宫清静，利于修心。你……好自为之。
臣妾遵旨。
华常在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乌拉那拉氏微微侧首，看向左侧下首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温声道：“宸贵妃，这便是新入宫的姐妹们。你瞧瞧，哪个不是花容月貌，各有千秋。。”
宋妍依礼微微颔首，声音平缓无波：“皇后娘娘费心。臣妾既居宫中，自当遵娘娘教诲，与众妹妹和睦相处。”
她先看向最前的贵人富察氏，目光在她端凝的仪态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
富察氏连忙垂首请安，姿态恭谨。
随后是贵人沈眉庄，宋妍的目光在她沉静的眉眼间多停了一瞬，似有几分赞许。
接着是贵人马佳氏，宋妍只是淡淡扫过她那张活泼娇艳的脸，并无波澜。
目光移到妙常在夏冬春身上时，宋妍的眸色几不可察地冷了一分。
夏冬春见宸贵妃在看她，立刻挺直腰杆，扬起下巴，满脸堆笑，竭力端出镶黄旗的优越来。
宋妍却径直略过她，仿佛她不过一团空气。
夏冬春笑容僵在脸上，不敢发作，心里却暗暗记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