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下。
银餐具依旧锃亮,桌边却横七竖八放倒了一片,跟打了场伏击战似的。
老巴雷特的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黑,最后黑得能滴出墨来。
陆骁放下空杯,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老爷子,酒喝完了,咱聊正事吧?”
老巴雷特放下杯子,慢条斯理地开口:“苏董事长,明人不说暗话。贵集团在母机领域取得了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进展。但是...”他拖长了音,“这个行业的水很深。专利池、供应链、认证体系,哪一样都不是靠一场演示会就能跨过去的。”
苏清颜端着酒杯,冰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巴雷特先生想说什么?”
“合作。”老巴雷特身体前倾,“巴雷特集团愿意以技术入股,与鼎盛成立合资公司。我们出专利、出渠道,占股百分之五十一。作为回报,导轨和主轴,明天就恢复供货。”
陆骁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好一个“技术入股”,入股入到控股,这不叫合作,这叫收编。
“五十一?”苏清颜还没开口,陆骁先接过了话头,笑眯眯地给老巴雷特续了杯酒,“老爷子,您这算盘打得,我在部队养猪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么精的。”
老巴雷特脸色一沉:“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行,那咱就说正经的。”陆骁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合资可以。鼎盛出技术、出产线、出市场,占股百分之九十五。您家出品牌和渠道,占百分之五。干就干,不干,拉倒。”
满桌哗然。巴雷特“腾”地站起来:“放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父亲谈条件?!”
“我算什么东西?”陆骁懒洋洋地掏出手机,点了三下,把屏幕转向众人,“老巴雷特先生,过去五年,贵集团通过离岸公司向三个受制裁地区出口高精度机床核心部件,报关单写的是‘农用机械’,这是海关的原始单据复印件。另外,贵集团在华子公司偷逃关税二点七亿,证据链我这边已经备份了六份,云端、硬盘、还有一位律师朋友的保险柜里。”
老巴雷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乌木手杖在手里攥得咯咯响。
“您别紧张。”陆骁收回手机,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我今天来,就是陪我们董事长吃顿饭。这些东西见不见光,取决于您接下来的态度。”
长桌上死一般地静。那两个“名誉理事”老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研究面前的餐巾,外企高管们更是大气不敢出,有个端着酒杯的,手抖得酒都洒了半杯。
老巴雷特盯着陆骁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笑得像头上了年纪的狼:“好,好一个后生可畏。苏董事长,贵集团真是藏龙卧虎。”
“过奖。”苏清颜淡淡道,“合资的事,按陆部长说的条件谈。谈不拢,就不谈了。”
晚宴不欢而散。
回去的车上,韩小龙兴奋得手舞足蹈:“骁哥!你看见老巴雷特那脸没有?绿得跟我家楼下麻辣烫里的菠菜似的!”
陆骁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别高兴太早。老狐狸今天吃了瘪,接下来该换打法了。”
“换什么打法?”
话音刚落,林悦涵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又急又冷:“陆骁,巴雷特集团向国际商事仲裁庭提交了仲裁申请,告我们dx-9五轴机床侵犯他们二十七项核心专利,要求全球禁售,外加天价赔偿。”
韩小龙的笑脸僵在了脸上。
陆骁却不慌不忙地摸出根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
“你有准备?”电话那头,林悦涵的声音镇定了些。
“准备?”陆骁笑了,“悦涵,专利溯源链那份文件,在你保险柜里躺了多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轻笑,又媚又冷:“半年。我等开庭这一天,也等了半年。”
仲裁开庭还有半个月,鼎盛这边先等来了一场硬仗...国家高端装备工业设计展。
开展前一晚,秦诗曼还在展馆里做最后的调试。模型灯光角度、展板动线、讲解词,她抠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捏着激光笔,微微发凉。
“紧张?”陆骁不知道什么时候晃了进来,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
“有一点。”秦诗曼接过奶茶,捧在手心里,声音轻轻的,“这次的评审里有欧洲标准委员会的人,听说……不太好对付。”
“不好对付就对了。”陆骁吸了口奶茶,嚼着珍珠,含混不清地说,“好对付的,那是幼儿园手工课。你只管发光,剩下的,交给我。”
秦诗曼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痞样,不知怎么的,心就定了。
开展当天,陆骁干的第一件事,是把陆志国和沈玉华也接来了。
老头拄着手杖,穿着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一进重型装备馆,眼睛就不够用了,看见数控机床摸数控,看见龙门吊看龙门,嘴里念念有词:“好东西……都是好东西……”
沈玉华则直奔秦诗曼的展台,拉着未来儿媳候选人的手不撒开:“诗曼啊,阿姨给你带了保温杯,枸杞泡的,讲久了喝一口,润嗓子!”
秦诗曼哭笑不得地接了:“谢谢阿姨。”
“谢啥呀,一家人。”沈玉华顺嘴就来,惹得秦诗曼耳根瞬间红透。
秦诗曼的展台在展馆正中央。
她今天穿了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正给围观的专家们讲解她的新作品...“磐石”系列重型车间空间设计。模型灯光下,她的侧脸温柔又专注,说起话来不疾不徐,腰板挺得笔直。
陆骁混在人群里,叼着没点的烟,看得嘴角直往上翘。七年前那个在画室里啃面包的小姑娘,如今站在国家级展台上,浑身都在发光。
“秦设计师。”
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插了进来。人群让开一条道,走进来个穿高定西装的中年男人,胸前挂着“特邀评审”的牌子,身后跟着俩助理,派头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