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老要收徒的消息,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鼎盛智造。
被挑中的年轻人叫陈小川,二十三岁,苏北农村出来的,职业技术学院毕业,进厂三年,平时闷得像个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全车间就记住他一件事:别人下班他加班,别人刷手机他刷图纸,工位抽屉里塞满了手抄的公差表,边角都磨卷了。
拜师那天,陈小川穿着新买的西装,紧张得同手同脚,给彭老敬茶的时候,手一抖,茶水洒了老爷子一裤子。
“哎哟!”旁边的工程师们倒吸一口凉气。
彭老低头看看裤子,再看看这傻小子吓得煞白的脸,忽然乐了:“好!手稳心不稳,是个干活的料!那些见了领导手比见了机床还稳的,我还不稀罕收!”
一句话,满屋子哄堂大笑,陈小川挠着头,嘿嘿傻笑,眼圈却红了。
他爸是县里农机站的修理工,修了一辈子拖拉机,临走前就一句话:娃,咱手艺人,得把手艺传下去。
现在,国家超精密机床的泰斗,成了他师父。
“师父。”陈小川“扑通”跪下去,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响头。
彭老受了礼,把他拉起来,拍着他的手背,老爷子声音也沉了:“小川,记住一句话。机床不会骗人,你糊弄它一微米,它就敢在你的零件上放大成一条沟。做人,也一样。”
“记住了!”
“记住个锤子,先把你那手抄的破公差表扔了。”彭老眼睛一瞪,“背进脑子里!我们这一行,图纸在电脑里,命在脑子里!”
训完了,老爷子又从怀里摸出个绒布小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把老式游标卡尺,黄铜的,包浆温润,尺身上刻着一行小字...一九六二,国营红星厂。
“我师父传给我的。”彭老把卡尺拍进陈小川手心,“他临走前说,卡尺量的是零件,更是良心。今天,我传给你。往后你量的每一件东西,都给我对得起这双手!”
陈小川捧着那把卡尺,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黄铜尺身上。满屋子的老工程师全都红了眼眶,不知是谁先鼓的掌,掌声哗哗地响成一片。
拜师宴摆在鼎盛员工食堂三楼,陆骁拍板:母机项目组全体,奖金双倍,食堂大师傅拿出看家本事,十八个硬菜流水一样往上端。
陆骁端着杯果汁挨桌敬...他今晚被人盯死了,苏清颜出差前特意叮嘱林悦涵:庆功宴可以办,酒,一滴都不许他沾,上回喝倒人家一桌子,胃出血进医院的账还没算。
“陆部长,我以茶代酒,敬您!”陈小川端着茶杯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要不是您把德国人的断供顶回去,我这辈子都摸不到五轴联动的机床……”
“打住。”陆骁跟他碰了杯,“顶断供的是批文,造机床的是你们。我就是个看大门的,别给我戴高帽。”
“看大门的……”陈小川憨憨地笑,“我们车间都传遍了,说您是花都最不能惹的门卫。”
陆骁:“……”
行吧,这外号听着还挺威风。
全场最忙的,是韩小龙。
这货不知道从哪儿听的风声,庆功宴还没开场,人就揣着肚子蹲在了食堂门口,逢人就说“我跟骁哥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硬是混了个上座。
“小川是吧?前途无量啊!”韩小龙搂着新科徒弟的肩膀,嘴里的红烧肉还没咽下去,“以后发达了,别忘了龙哥!当年你龙哥我,也是陪着骁哥扛过枪、挨过刀、堵过仓库的人!”
“龙哥还挨过刀?”陈小川一脸崇拜。
“那可不!”韩小龙把胸脯拍得山响,“有一次在仓库,七八个打手围我一个,我眼睛都没眨...”
“是,没眨,直接闭上了。”陆骁端着果汁路过,慢悠悠补刀,“张建国冲进去的时候,他正抱着头喊‘我上有老下有小’,哭得比谁都响。”
满桌爆笑。
韩小龙老脸一红,强行挽尊:“那叫战术性示弱!懂不懂什么叫示敌以弱!”
“懂,弱得特别真实。”
笑闹到后半场,问题来了...食堂大师傅们忙了一晚上,后厨堆了小山一样的碗碟没人洗。按老规矩,庆功宴的碗,抽签洗。
韩小龙手气爆棚,一抽一个准,红签。
“不洗行不行?我血压高!”韩小龙垂死挣扎。
食堂王师傅把围裙往他脖子上一挂,笑出一口白牙:“龙哥,你刚才一个人干掉了四碗红烧肉、三只酱肘子,血压确实该活动活动了。”
全食堂的目光刷地聚过来,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嗓子:“龙哥!洗碗!龙哥!洗碗!”
喊声震天,节奏整齐,跟看球赛似的。
韩小龙悲愤地看向陆骁:“骁哥!兄弟一场,你就看着?”
陆骁慢悠悠掏出烟点上,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好好洗,洗干净点。对了...”他顿了顿,痞笑,“洗洁精在左手边第二个池子,别又拿成洗衣液,上回你洗的那批碗,大师傅炒出来的菜一股薰衣草味。”
“哈哈哈哈哈哈!”食堂屋顶差点被笑声掀翻。
韩小龙认命地走进后厨,围裙一系,袖子一撸,面对着那座碗山,发出了今晚最凄厉的一声哀嚎:“我韩小龙对天发誓...以后谁再跟我提红烧肉,我跟谁急!”
笑声里,林悦涵踩着高跟鞋走到陆骁身边,递过来一个平板,声音压得低:“笑完了?笑完看这个。”
平板上是一份行业报告,标题加粗...《全球深海能源装备市场与耐腐蚀合金供应格局》。
“深海?”陆骁挑眉。
“深海油气、可燃冰、深海采矿,未来十年万亿级的盘子。”林悦涵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出一张全球供应商地图,其中一家被红圈标了出来,“但耐腐蚀特种合金这条命脉,攥在德国赫尔曼集团手里。我们刚递了采购意向,你猜怎么着?”
陆骁吐出一口烟圈,眯起眼:“他们不卖?”
“不但不卖。”林悦涵红唇微勾,“人家放话了...华夏人连合格的深海螺栓都造不出来,买什么合金?拿脸盆下海捞油吗?”
后厨里,韩小龙的洗碗声哗啦哗啦。
陆骁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笑了。
“脸盆?”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咔咔作响,“行啊,那就让他们看看,咱们怎么用脸盆,把他们的锅都给端了。”